唐嫣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军刀。
她没有弯腰去捡。
「我没答应你。」她说。
鬼风愣了一下,然后狞笑道:「怎么?怕了?」
唐嫣抬手,用左手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露出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
「我说的是--我没答应你。因为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不是决斗,而是处刑。」
她抬起右手。
那柄战术匕首的刀刃上还挂
着鬼风的血。她将匕首转了个方向,反手握持--
那是更致命、更无法回头的握法。
「你是一个在末世里烧杀抢掠的恶棍。你杀过多少人,你心里清楚。你要求
和我『公平决斗』,是因为你右臂废了,你怕了。你想用『公平』两个字来限制
我,让我放下最大的优势。」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场馆中清晰可闻。
「但你没有资格和我谈公平。」
鬼风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不再说话,而是猛地一蹬地面--即便只剩左
手,他的异能依然可以驱动他的身体。他在沙尘中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扑向唐
嫣。
唐嫣没有后退。
她向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精确得像量过一样--避开了鬼风左手挥来的致命一击,同时将自己
的匕首送进了他的腹部。
刀刃刺入,横向一拉。
鬼风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腹部那道正在迅速扩大的血线,又抬头看了一眼唐嫣。
唐嫣抽出匕首,后退一步。
鬼风跪倒在地上,双手捂住腹部,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在水泥地上汇成一
滩深色的水洼。
「你……」他的声音嘶哑,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你他妈……的……」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额头磕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唐嫣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转身,朝场馆出口走去。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滴血,但她走路的步伐没
有任何摇晃,平稳得像每一步都量过一样。
观战台上的众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是唐妙鸣第一个跳起来,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嫣儿--你太帅了!」
唐妙茹也松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唐伟杰大笑着拍了一把栏杆:
「我就说!我就说嫣儿能搞定!什么狗屁异能者,在咱唐家枪火面前都是纸老虎!」
唐伟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儿从场馆中走出来的身影,然后微微低
下了头。没有人看到他悄悄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唐如龙依然坐在椅子上。
他的表情看起来和比赛开始时一模一样--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刻的雕像。
但他握着龙头手杖的那只手,原本收紧的五指已经松开了。他缓缓站起身,拄着
手杖,朝观战台的出口走去。
「爷爷。」唐嫣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个叫鬼风的,死了。」
唐如龙缓缓点了点头。
「他说他一个叫『鬼门七人众』的劫匪团伙的人。」唐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左臂上正在渗血的伤口,语气平淡,「我留了活口问了话。鬼门七人众的老大叫
『赤面鬼』,是个B级异能者,手下一共七个人,都是D级到C级不等。他们最近
在东关区边缘活动,劫了好几个小营地了。」
「鬼门七人众……」唐如龙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记下来。
改天去会会他们。」
唐嫣站在原地,看着祖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
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伸手按压了一下,眉头都不皱一下,转身朝医疗室走去。
唐嫣走进医务室的时候,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碘伏的气息迎面扑来。
医务室不大,原是工业区旧厂房的职工医务室改的--一张铁皮诊床,两只
药品柜,一张堆满纱布和剪刀的办公桌。墙角支着一盏充电式应急灯,发出暖黄
色的光。
诊床边坐着两个人,正低声聊着天。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年长的那位约莫四十出头,穿一件素净的藏青色碎花衬衫,头发盘成一个松
松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她的面容温婉,眼角有些微的细纹,笑起来的时候
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就像末世前那种会在社区诊所里温柔地哄小孩打针的护
士阿姨。她叫许秀娥,是唐家目前唯一的恢复系异能者,E级恢复系【甘露口】,
可以用唾液加速伤口愈合。
而坐在她身边的那个年轻女孩,看到唐嫣走进来,立刻低下头去,脸颊上飞
快地浮起两团红晕,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样,整个人都缩了缩。
她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的一张鹅蛋脸,五官不算惊艳却十分耐看--
弯弯的柳叶眉,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像是刚哭过似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怯
生生的味道。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胸前,辫梢系着一根褪了色的
红绳。她穿一件素白的棉布连衣裙,领口绣着一朵淡粉色的小花,整个人看起来
干净、柔软,像一朵养在温室里、从未被末世的风沙摧残过的花。
她就是金法筵。
昨天刚到唐家,跟着母亲许秀娥一起。
「嫣儿来了!」许秀娥一看到她,立刻站起来,满眼都是关切,「你怎么受
伤了,快让我看看伤的重不重?」
「小伤。」唐嫣随口应了一声,走到诊床边坐下,目光却落在金法筵身上,
「法筵妹妹也在啊?你俩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金法筵的脸更红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辫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没…
…没聊什么……就……随便聊聊……」
许秀娥一看女儿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叹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显,快步走
到唐嫣身边:「来,让阿姨看看你的伤。」
她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小心地托起唐嫣的左臂。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揭开后露出一道皮肉翻卷的刀口,大约七八厘米长,不算太深但也不浅,边缘已
经开始结痂了--但结痂得不太干净,有几处还在往外渗血珠。
许秀娥皱了皱眉:「这伤不算轻了,还叫小伤?你们老唐家的人都是铁打的?」
她说完,俯下身,张开嘴,轻轻地含住了唐嫣的伤口。
唐嫣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不是不信任许秀娥--她只是还是不习惯。她是猎杀异能者的人,是「人
形拔栓器」,用手枪顶住过B级异能者的下巴,近距离狙杀过叛军少尉。她的身
体是一台精确运转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只为杀戮而存在。被一个人含住手
臂--即便那是一个温和的、没有恶意的中年女人--还是让她本能地感觉到一
种异样。
但那股异样感很快就消散了。
因为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许秀娥的口腔中弥漫开来,顺着伤口渗入皮肉之中。
那股气流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沿着她手臂的血脉缓缓流淌,所到之处,疼痛像潮
水一样退去。
十几秒后,许秀娥松开口,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唾液,低头端详了一番:
「好了。」
唐嫣抬起左臂,低头看去--那道皮肉翻卷的刀口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光
洁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只有残留的唾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动了动手指,活动自如,连之前那种肌腱被割伤后的微弱滞涩感都消失了。
唐嫣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许阿姨。」
这句话她说得很真心。因为她虽然痛恨异能者--痛恨那些仗着异能为非作
歹、凌辱普通人的杂碎--但她不得不承认,许秀娥这样的异能者,确实让她对
「异能」这个词有了一点点的改观。
如果异能者都像许阿姨这样讲道理、和善、愿意用自己的能力帮助别人--
那该多好。
可惜她杀过的那些异能者,没有一个是这样的。
许秀娥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激:「谢啥呀!你们唐家肯收留我们
母女俩,我们感谢你们顾念往日情分还来不及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药柜里翻出一卷干净的纱布,重新帮唐嫣把愈合后的手
臂包扎起来--虽然伤口已经好了,但习惯性地包一下总没错。
「对了,我刚才听到枪声了。」许秀娥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
「怎么回事?是不是……又有异能者找上门了?」
唐嫣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是一种带着杀气的、自信到近乎张扬的笑。
「没有。」她说,「就算有,我也能把他们都干掉。」
许秀娥知道她的实力,一脸羡慕感叹道:「要是我家法筵有你这么优秀就好
了--啥都不要父母操心,自己就能把路走得又稳又顺。哪像我这个闺女,二十
好几了,还要我跟着操心这操心那的……」
唐嫣的目光转向金法筵,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法筵妹妹这么优秀,还有
啥要阿姨操心的?」
金法筵的头埋得更低了,整张脸红得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虾子。
许秀娥叹了一口气,用一种「家丑不可外扬但又实在憋不住」的语气说道:
「她哪里优秀了?异能是A级的又怎么样?光有异能有什么用?人笨手笨脚的,
不会说话不会来事,这么大姑娘了,连个看得上她的男人都没有!」
唐嫣微微挑眉:「哟?怎么可能?妹妹这么漂亮,还是A级异能者--现在
还是单身?」
「是啊!」许秀娥一拍大腿,满脸愁容,「你说愁不愁人!我天天为这事睡
不着觉!末世前愁她嫁不出去,末世后更愁了--这世道,男人都跑去抢有战斗
力的异能者女人了,谁还看得上她这种文文弱弱的小姑娘?」
唐嫣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父亲唐伟孝昨晚跟她提过这事儿--这位金法筵小姐的父亲金泽中是唐伟孝
的故交,虽然金家被太平会赶了出来,如今寄人篱下,但金法筵本人可是货真价
实的A级异能者。
父亲的意思很明确:如果能让金法筵和唐家联姻--最好是嫁给唐玺--那
唐家就能多一个A级异能者坐镇,家族向异能者家族转型更加顺利。
唐家虽然嘴上说「不靠异能者也能活」,但那不过是老一辈的面子话。末世
一天天地过,没有异能者的家族终究会被淘汰。唐如龙老爷子心里清楚,唐伟孝
心里也清楚--他们只是还没找到一个既不丢面子又能转型的办法。
而金法筵,就是那个台阶。
唐嫣在心里盘算着这些,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脸惋惜的表情:「那
真是太可惜了--妹妹刚才应该去射击场看看的。」
金法筵微微一怔,抬起头来:「……什么?」
「今天有战斗表演呀。」唐嫣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假话道,「我弟弟唐玺--
你应该还没正式见过他吧?他今天和那个D级异能者单挑了,赢了。我唐家的好
儿郎今天都去了,一个个龙精虎猛的。妹妹要是去看了,保准把他们迷得神魂颠
倒。」
金法筵的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
许秀娥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等等--你说什么?唐玺公子和那个异能
者单挑了?还赢了?」
「是啊。」唐嫣说得云淡风轻,「我弟弟虽然没觉醒,但底子好,脑子也灵
光。那个鬼风跟他缠斗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被我弟弟拿下了。」
她故意把「唐玺」这个名头放在最前面,说得格外响亮。
金法筵的手指绞着辫梢,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憋了好
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声音细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唐玺哥哥…
…没受伤吧?」
唐嫣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转过头,看着金法筵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那眼睛里藏着一种藏不住的紧
张和关切,像是春天里刚冒出来的草芽,嫩得掐一下就出水。
唐嫣明知故问:「妹妹这么紧张干什么?脸都红成这样了。」
金法筵一下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哪、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