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晚饭,粗瓷碗里盛着热腾腾的汤面,白汽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每个人的眉眼。阿蘅坐在母亲身边,碗里的面堆得冒了尖,她埋头吃得稀里呼噜,腮帮子鼓鼓的,抬起头时嘴角还挂着一截面条,被母亲笑着擦掉了。
罗若站在不远处——说不清是站在哪里,只知道那些画面像一幅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在她眼前缓缓流过。
罗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心里那根一直紧紧绷着的弦,终于被梦里的暖意泡软了,松开了,像被春水化开的冻土,一点点地变得柔软而温润。
阿蘅终于过上了她该过的日子。有爹有娘,有糖吃,有新衣裳穿,有跑不完的春天和尝不完的吃食。她不用再抱着木偶坐在破庙前等了,不用再对着空荡荡的夜色唱那支谁也听不懂的小调了。她落在了该落的地方,像一粒被风吹了太久的种子,终于落地发芽。
罗若在梦里笑了一下,眼角有些湿,但心口是热的。
天亮的时候,罗若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合上了眼,一直睡到日头升到庙门才真正清醒过来。她撑着手臂坐起身,稻草在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几根枯草沾在她的衣袍上,她伸手拨了拨,没有完全拨干净。
庙外的日光从敞开的庙门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斑,昨夜那盏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灭了了,里面油没有烧完,灯芯却已然蜷缩。罗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将"潋滟"挂在腰间,走到庙门口。
日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带着松柏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山间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常江对岸的山峦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轮廓,青灰色的山脊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阿蘅不在了。
她不会从庙后的树林里蹦出来,脆生生地喊一声"罗姐姐";不会抱着两个木偶蹲在石阶边,歪着头说"阿蘅今天精神可好啦";不会在夜里哼着那支悠长的、不知名的小调,将夜风都染上一层温软的、青绿色的光。
罗若站在庙门口,望着那片在晨光中渐渐明亮的山林,沉默了很久。
她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转身走进庙内,在供桌前的青砖地面上盘腿坐下,双手结印,置于丹田之前,闭目入定。
清涟真气从丹田深处缓缓升起,沿着经脉运转一周,如同一条被春日暖阳照过的溪流,流过四肢百骸,流过每一处因昨日战斗而紧绷的肌理。她能感觉到那些残存在经脉深处的、极淡的阴寒之气正在被真气一点一点地驱散、涤荡、排出体外。天地灵力也渐渐向罗若聚集过来,被吸入她的体内。
几个周天运转下来,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的酸胀感便消了大半,真气在丹田中重新充盈起来,如同一汪被雨水注满的深潭,平静、清透、蓄势待发。
吐纳调息结束,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罗若站起身,走出庙门。
她站在石阶上,日光从头顶铺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潋滟"的剑鞘上,落在她双腿的冰蚕白丝上,落在她那双沾了尘土的鹿皮短靴上。她抬起手,将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耳畔的玄冰耳坠,微微一凉。
然后她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松柏的影子在晨光中斜斜地铺在石阶上,她踩着那些斑驳的光影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没有回头。阿蘅已经不在了,凌师姐不知何时才能回来,酆获城的百姓不欢迎她,她在城中已无处可去。
聚魂阵还是要找的。
罗若走到山脚下,在岔路口停了一下,随即转身向西南方向走去。城西那片荒坡野岭,虽然已经走了大半,但还没完全探完,本应是昨日和阿蘅一起去探查的,后来因为杜娘子上山的事耽误了,今日正好补上。
她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土路向西南走去。初冬的川州,阳光并不炽烈,落在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暖意。田野里稻茬枯黄,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偶尔啄一啄被冻硬的土块,又扑棱棱飞走。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细长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懒洋洋地游走。一切都很安静,像是这座城池和她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两不相关。
她在城西那片荒坡野岭间走了一整个下午。
荒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地面起伏不平,有些地方覆着薄薄的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她的真气始终铺开着,如同一条细细的溪流,贴着地面蔓延出去,探入每一道沟壑、每一片灌木丛、每一块松动岩石的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