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又退了一步。她的身体在油灯光中变得越来越淡,从凝实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只剩一道青绿色的、模糊的轮廓。她怀中的两个木偶也跟着一起变淡,男童木偶的青衣、女童木偶的鹅黄裙摆,都像是被水浸透的墨迹,正在一点一点地洇开、消散。
她抬起没有抱木偶的那只手,朝罗若挥了挥。
"罗姐姐,再见。"
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被夜风卷走的最后一缕炊烟,飘飘荡荡,在半空中盘旋了片刻,然后散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青绿色的轮廓在油灯光中闪了最后一下,像是星子在云层后眨了一下眼。然后阿蘅彻底消失了——连带着她怀中的两个木偶,连带着她发髻上的红绳,连带着她青绿色褙子上最后那一丝淡淡的褶皱,都一并消散在夜风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庙前的空地上,只有那盏粗陶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罗若的影子投在石阶上,拉得很长很长。
罗若坐在石阶上,双手撑着冰凉的青石板,低着头,望着自己膝上那片被泪水洇湿的衣料,沉默了很久。
风从松柏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一如既往地低沉、绵长。
她抬起头,望向阿蘅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夜色,只有松柏的剪影,只有油灯的光在风中轻轻摇曳,将那片空地照得空空荡荡。
"阿蘅。"
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鼻音。
"下辈子,要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小姑娘。"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夜风从树梢间穿过,将油灯的火苗吹得斜了一下,又晃晃悠悠地立了起来。
罗若坐在石阶上,没有起身。她只是那样坐着,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望着那盏还在静静燃烧的油灯。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阿蘅方才坐过的位置。那青石板微微发凉,什么也没有留下。
第四百三十五章 独行
油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有人轻轻拨了拨灯芯。
罗若还坐在石阶上,膝盖上洇湿的那片衣料已经凉透了,在夜风中贴着皮肤,带着一股微微的、浸过泪水的涩。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擦干脸颊上的泪痕。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带着松柏清香的夜风吸进肺里,缓缓呼出。
阿蘅走了。去了她该去的地方。下辈子会是一个有爹有娘、有糖吃、有新衣裳穿的小姑娘,会遇见那个她等了很久很久的人,会把这辈子没来得及过的日子,好好地、快快乐乐地过一遍。
罗若知道,自己应该为她高兴。
她是真的高兴。胸口那股酸酸涨涨的感觉,不只是悲伤,更多的是终于放心的、沉甸甸的释然。阿蘅等了那么多年,孤零零地在山上游荡了那么多年,现在她终于不用再等了。
她站起身,将油灯端起来,走进破庙。
庙内的夜比外面更加浓稠,那尊端坐在莲花台上的神
像在油灯的光晕中投下一道巨大的、扭曲的阴影,覆盖了大半面墙壁。罗若的目光从神像模糊的面容上扫过,在那些残破的彩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墙角那片还算干燥的稻草上。她将油灯放在神像前的供桌上,在稻草堆上坐下来。稻草有些潮,带着一股陈旧的、泥土与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她将"潋滟"解下放在身侧,靠着墙,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油灯光照亮的天花板。
那些壁画便在油灯的光中缓缓浮现出来。
头顶的天花板上,还是那幅她第一次进庙时便见过的圆形壁画。巨大的漩涡占据了整片穹顶,漩涡的中心是一片浓稠的、看不见底的黑暗,无数细小的光点正在被那片黑暗吞噬,每一个光点都像是一个正在消散的魂魄,拉着细长的、扭曲的光尾,无声地没入深渊。
墙壁上的那些壁画也在油灯的光中明灭不定。"过奈何桥"、"望乡台"、"十八层地狱"------那些描绘死后世界的画面,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狰狞。拔舌、剪刀、铁树、铜柱、石碾、血池、火山、石磨、刀锯------每一层地狱都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噩梦,将恐惧具象化、放大、反复碾压。
罗若的目光从那些画面上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