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从炸坏了的棚屋顶部跳了出来,并朝左侧方向逃窜。我急忙追赶上去,徒劳地用刺刀向黑暗中刺去。在绕过棚屋时,我看到了一个人——我不知道这个人和我此前看到的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个人——沿着交通壕向北边另一个法西斯分子阵地逃窜。我敢肯定曾离他很近,因为我能看清他。他没戴帽子,双手紧紧抓住披在肩上的毯子,身上什么衣服也没穿。那时我若开枪,一定会让他脑袋开花。但为了避免误伤自己人,我们事先接到命令,一旦攻入堡垒,只准许使用刺刀,因此我当时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开枪的事。顺便插一句,我的思绪回到了二十年前,想到了我们中学的拳击教师,他用生动的手势向我比划自己是如何在达达尼尔海峡用刺刀攻击一个土耳其人的。我攥紧枪托的持握部,并向这个男子的背部刺去。他刚好在我的攻击距离以外一点点。再刺一次,他仍在攻击距离以外一点点。他就这样追出去了好远,他逃到战壕上面,我紧跟着跳出战壕,举枪刺他肩膀——可刺刀从未够到那个位置。对我而言,这件事真的非常具有喜剧色彩,而对于那个人来说则不太滑稽有趣了。
当然,他比我更熟悉当地的地形,很快就从我眼皮下消失了。当我返回堡垒时,这里充满了人们的嘈杂声,射击和爆炸的声响有所降低。法西斯分子仍从三个方向对我们猛烈地开火,但距离我们比较远。此后,我们暂时击退了他们的反攻。我记得,我曾以神谕似的口吻说道:“我们只能控制这个地方半个小时,不能更久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半个小时。从右手的胸墙上方看过去,你会看到无数支来复枪吐出的绿色火光在黑暗中闪烁。但它们离我们还很远,大约100或200码。我们现在要做的工作是搜索阵地,缴获一切值得缴获的东西。本杰明兴奋地从塌陷的顶棚下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手里牵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捆绑着一个弹药箱。
“同志们!弹药!这里有很多弹药!”
“我们不需要弹药,”一个人说道“我们需要来复枪。”
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我们的来复枪半数都被泥土堵塞,无法使用了。枪管需要清理,但是,在黑暗中将来复枪的枪栓取下来是很危险的事:你把它放在某个地方,可接下来你就可能会把它搞丢了。我有一个小型手电筒,那是我妻子想方设法从巴塞罗那买到的,否则我们中就没有任何形式的照明光源了。一些来复枪没有故障的人开始断断续续地向远方闪光处开火。没人敢过快地连续射击,即使是最好的来复枪,如果连续射击枪管也会发烫,枪管太热更容易发生堵塞。掩体内的我方人员大概是16人,包括一两名伤员。那些受伤的人,其中有英国人也有西班牙人,都躺在外面的安全地方。帕特里克?奥哈拉,一个贝尔法斯特*的爱尔兰人,曾经接受过一些急救方面的训练。他背着一大包绷带,来回奔跑,抢救和包扎伤员。不过,他每次返回掩体都会误遭枪击,尽管他愤怒地大叫自己是“Poum(马统工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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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北爱尔兰东部的港口城市。——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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