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太祖洪武二十年(1387年),比书院门的历史悠久得多。可是自从“文革”后,年久失修,日渐萧条,千年的古刹,如今竟成了市集,四处挂满琳琅满目的靴袜内衣。门外的石狮子,上千年的文物,就那样随意地闲置在泥地里没人理,风吹雨打,已经侵蚀得厉害,下场比书院门的青砖还可怜。
都说佛门四大皆空,城隍庙却是四壁充实,塞满了货,也挤满了人。而城隍香火,却屈居于庙后一户人家的窗台上,险危危地搭着个台子,挑着杆旗子,算是个临时烧香点。
我在文中慷慨陈辞:城隍庙会如今有会无庙,庙即是会,本为庙中香火吸引来的商贩们居然喧宾夺主,请菩萨搬了家,自己当了庙堂主人,开起店铺来。人类的忘恩负义在这里表现到了极致。佛也无奈其何,这,便是金钱的力量吧?
黛儿击掌叫绝,说这才叫痛快淋漓,言之有物!
然而当我兴冲冲把那篇自以为字字珠玑的《城隍泪》交到主编桌上时,却被他批得体无完肤,一钱不值。
“这叫散文还叫随笔?它有什么价值?”主编耐心地开解我“你是个好编辑,好记者,笔头快,思路广,可就是太天马行空了些。老是看不准方向,拿不准题材。要知道,咱们杂志要竞争,讲的是发行量。发行量凭的是什么呀?是文章的质量。文章质量指的是什么?是题材。什么才是好的题材?就是大家愿意看,想看,却看不到的东西。这些东西是什么?是隐私。是案例。是悬念。知道吗?”
“可是,生活中不应该只有暴力和色情,应该还有更美好的东西,更值得珍惜和珍藏的,不是吗?”
“也许是,但谁关心。有几个老百姓想要知道城隍庙的石狮子有多少岁年龄?他们喜欢看到的是和自己生活贴近的东西。”
“美好的东西不是没有,咱们杂志主旋律的稿子也很多呀,头题从来都是正面稿件…”
“捐眼换肾那些?”我闷闷“可是那些血淋淋的煽情一样让人不消化呢。”
“那才刺激呀。”主编亲切地拍拍我的肩“你年轻,有干劲,想创新,这是好的。但纪实风格是咱们杂志的特色,是多年的实践得出来的经验,是发行的保证。没有发行量,再美好的理想也是空谈,知道吗?”
“知道了。”我灰溜溜地答应着,再不敢以正义自命,替天行道。
主编呵呵地笑了:“小唐,你虽然是个新人,可是前途不可限量。上个月,你是咱们编辑部上稿量最大的,尤其那篇关于明星恋爱的是是非非,真不错。好好干,我对你很有信心。知道吗?”
“知道。”这次我答得响亮多了,因为清楚地意识到所谓“上稿量最大”意味的是什么。
自从以版面计算工资后,编辑之间的竞争明显激烈。文人相轻本就是千古积习,更何况记者编辑还不能算纯粹的文人,而且编辑部搬出竞争上稿的法宝,无异于有你没我,你死我活,同事之间的笑容更加虚伪,仇视却是如假包换。
所以只要没事,我总是懒得在办公室多呆,乐得让出时间位置给那些乐衷拍马的人觑准机会舞其长袖去,自己则每天挟了相机四处采访娱乐花边,虽然情调不高,毕竟无碍健康。
渐渐与各影视公司混得烂熟。
导演戏谑:“其实唐小姐眉清目秀,如果肯演戏,何必采访人家,自己就是现成的大明星。”
说得我心动起来,便也想客串一回,过一把戏瘾。
导演答得爽快:“好呀,最近有个电视电影的本子,青春片,讲大学生的,你年龄正合适,就演女班长好了。”
但是本子拿到手,才发现统共三句对白。
“我叫张洁,暂代班长。”
“没关系,你睡下铺好了。”
“老师好。”
完了。
制片还要开我开玩笑:“还有名有姓的,不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