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钱。”
反正没有钱,提来何用?
在大学里习惯了自由自在的生活,我已经不能再忍受寄人篱下的感觉,找到工作后第一件事就是藉口要陪黛儿,向父母提出租房另居。
母亲原本颇不乐意,但见我意思坚决也就算了。
搬家那天,我请父母吃了顿饭,郑重表示我搬出唐家并不代表会忘了他们,今生今世,他们都是我最亲最近的父亲母亲。
饭后自然又是唐禹送行,不过这次更为彻底,一直将我连人带行李送到西大街的新居。
西大街是一条老街。
老,而且穷。满面风霜,衣衫褴褛。
路面都打着补丁,十余步的距离,可以看到修自不同时候的五六种砖石。房屋只有两层高,路灯也黯淡,只照得见眼下几步远。
说是“新居”不过是对我这个“新客”而言,其实房子只怕已有半百年纪。
可是房租出奇地低。这一条优点足以抵过其他十条缺点。
只是委屈了黛儿,那么光芒灿烂的人偏偏要住进这样黯淡无光的所在。
住进来第二周,父亲突然上门拜访。
幸好我前一天刚刚备下几种生活必需品,于是烧开水沏出茶来,又下厨弄了几味小菜,总算不至十分怠慢。
父亲叹息:“艳儿,你长大了。”停一下,又问:“有没有想过开始寻找生身父母?”
我立刻回答:“您就是我亲生父亲。我不必再寻找第二个父亲。”
父亲便不再说话了。
我知道他们还在为我的搬家心生芥蒂,言谈越发谨慎。
其实亲生儿工作后搬出与父母分居的也很多,只是人家便不必担我这些心事。
饭后,陪父亲沿着西大街散步。
街道很破,许多老房子都拆掉了,可是又没有拆干净,露出钢筋水泥的内脏,十分奇突。店铺多半冷清,稀稀落落摆着几件过了时的商品,不知卖不卖得出,没有人关心。橱窗也马虎,仿真模特儿被剥了衣裳,无尊严地裸露着,胳膊腿上一片青紫,连着手腕与臂的螺丝有些松动了,露出黑色的铁锈来,看着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整条路,都是伤痕累累的。
路边的树也老了,一色的中国槐,早已绿荫成盖,于路两旁遥遥招呼着,越来越亲近,几乎连接起来,遮蔽整个天空。有一棵树,拦腰处奇怪地肿出一大圈来,成球状,足有本身两个粗厚。
父亲说,那是树在疼。比方树还在幼年时被勒了铁丝,那么就会在伤处不断分泌树汁,日复一日,逐渐增厚。
我的眼前忽然显出一幅景像来:树长了舌头,软的,湿濡的,含羞带痛地,于静夜悄悄吐出,一下又一下,添舐自己的伤处。伤口结了痂,渐渐愈合了,却留下一道疤,日益加固,终于成了今天的模样。
树,也是有记忆的。
我不禁低下头去。
父亲说:“其实在历史上西大街曾经是很显赫的。隋唐时候,这一代地处皇城中心,西大街为皇城内第四横街,钟鼓楼都在这条街上。宋、元、明、清,历代官府都集中在这里,所以名副其实,又叫‘指挥街’,等闲人是不能轻易踏入的。只可惜后来城市中心东移,原来位居广济街迎祥观一带的钟楼便被迁走了。奇怪的是,钟楼搬迁以后,原先钟楼上的景云钟就再也敲不响了,而西大街也一年年败落下来。”
父亲再度吟起那句诗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他吟诗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我知道他又想起我的身世来了,忽然之间,我觉得与西大街亲近了许多。隋唐,皇城,第四横街…这些名字听起来都好熟悉,好亲切。也许,我真的会在西大街上,有所奇遇破解我的出身之谜也说不定吧?
送走父亲许久,仍觉得心中坠坠。眼中总是浮现出那棵树来。
幼时的伤,是内伤,用尽一生也不能愈合。
我和树一样,都忘不掉。
黛儿来西安那天,我和哥哥一起到火车站接车,在站台上见到衣冠楚楚的高子期,虽然这之前不过一面之缘,且又经年未见,我还是把他一眼认了出来,毕竟男人长得像他那么英俊清爽的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