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们这般费心?”又跪下给黛玉磕头,口称:“林姑娘千秋。”林黛玉忙令紫鹃搀住,说:“别折我的寿了。往年宝玉生日,老太太还不叫人磕头呢。”香菱执意要跪,说:“姑娘一是主子,二是师父。香菱命苦,难得千年跟我们姑娘入园住了一年,又蒙林姑娘不弃,收为徒弟,教我写诗。我虽命蹇,一辈子里有这一年,也就值了。”
众人听他说得惨切,都凄伤不忍闻,笑劝道:“何必伤感?你不过是身子弱,又受了些闲气,闷在心里;如今搬来与宝姑娘住着,闲时常到园子里走走,心一开,少不得就要好了。”又向黛玉道“难得他痴心,倒是让他拜一拜的为是,你只别当拜寿,只当谢师,领他一个头也不算逾分。”说着,探春、湘云两个按住黛玉,果然令香菱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来,紫鹃亲自扶去插屏后锦凳上坐了。
众人便催黛玉出题。黛玉道:“虽然由我命题,却也不敢擅专。今日的大题目自然是咏桃花,形式倒可不拘律诗词赋,总要活泼灵动、不落窠臼为妙。”湘云笑道:“我们这几社,也有七律,也有联句,也有填词,也有限韵的,也有不限韵的,凡古往今来所有式样,俱已想绝了。你又有什么新鲜题目?除非模仿楚辞汉赋,又或者干脆歌行古风,往常还不大作。
黛玉笑道:“我并不要规定什么新奇题目,倒是刚刚相反,只把以往作过的所有格式俱用阄儿写出,撂在瓶子里,谁拈了什么便是什么,岂不有趣?”宝玉笑道:“这个有趣。亏你想得出来。”黛玉笑道:“这也不是我想的。倒是云丫头一句‘令月’,让我想起去年你过生日的时候,大家抓阄儿行酒令。我想何不化俗为雅,也用这法子,倒比命题作诗的好,且也热闹。”众人也都说新鲜有趣,不落俗套。
于是小丫头侍候了纸墨来,宝钗便命宝琴执笔,黛玉出题。黛玉说了一个七律,因是咏桃,便限定是四豪的韵。又命香菱也说一个,香菱便说了填词,用《千秋岁》牌名。宝玉道:“才说不要祝寿,又来。我最讨厌这些《集贤宾》、《贺圣朝》的调调儿,只看牌名,已经把人限死了。倒不必作诗,直接弄些法螺儿来吹打着不是更好?”
香菱只得又想一想,道:“那便是《念奴娇》?《满庭芳》?《临江仙》?”宝钗道:“《满庭芳》也还差可。”又道:“步韵填词,最工的便是苏轼的《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似花还似飞花’,反客为主,比原作高出十倍。我以往几次试着要再和上一首,竟然不能。索性今儿便出了这个题目,以待高明。”
宝琴依言写了“《水龙吟》咏桃花步章质夫韵”自己又说了一个古风,也写了。湘云道:“我竟简单一些,便是集句成诗罢,只不许有一个‘桃’字,亦不许用前人所有现成咏桃花诗,原诗本意并不为桃花,然八句集齐,看去却是一首桃花诗。”众人笑道:“这还说简单?偏他最会难为人,又偏不与人同。”余者也有说绝句的,也有说对子的,也有说诗谜的,宝琴一一誊清,捻成阄儿,便放在一只青花釉里红云龙胆瓶中。
黛玉双手抱着摇了两摇,便要发令。湘云偏又阻道:“拈阄儿也是无趣。依我说,不如分别放入锦袋里,悬于柳枝之上,大家蒙上眼睛,摸到那个算那个。”探春、宝琴都道:“如此更有趣了。”
黛玉只得又将阄儿倒出,命丫头取锦袋来。须臾捧了十几只来,都绣着花草鸟虫,也有花开并蒂也有喜上梅梢,也有鸳鸯戏水,也有蝴蝶双飞。宝琴且不装阄儿,只翻覆拿着那些锦袋看,放下这个又拿起那个,笑道:“好精致针线,是谁绣的?”雪雁抿嘴笑道:“是我绣的,姑娘若喜欢,说个花样子,改日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