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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告别广岛(4/4)

:我们的家”

“延伸广岛生命”

我在去年出版的小说《个人的体验》的广告中曾这样写道:“对于已经住进我的语言世界里的各种各样的主题,我准备重新用最基本的锉刀锉一下。而且,我也是基于同样的志趣围绕这个广岛连续写了一系列的随笔。恐怕广岛才是我最基本的、最坚硬的锉刀。把广岛看作是我这种基本思想的表现,我想用这件事情来确认我是一个日本的小说家。

我初次访问广岛是在1960年的夏天。那时,我对广岛还未开始有真正的理解,可是,我只有一种预感,是确实无疑的。我在《中国新闻》上写了包括下边这样一节的小文章。“我今天访问广岛,出席了纪念原子弹受害者的祭典,这对我来说,不啻为一种宝贵的体验。现在我已经感觉到,这个体验的分量逐渐加大,将会深深地统治我的思想。我在这15年中间迎来并度过了青春,但我想我应该更早些访问广岛,越早越好。然而,即使到了今年才去,也决不能说是去的太晚了。”

这个预感应验了。在5年后的今天,广岛成了对我最有分量的、最具影响的存在。我常常做非常苦闷的、难受的梦。在烈日炎炎的盛夏的广场上,一个脑袋像个阿波木偶似的用力抬起头,神色紧张的小个子的中年男子穿着睡衣,在那里站立着,用蚊子一般的微弱声音在那儿演讲。在梦境中的我,虽然听到他的声音,却知道再过几个月之后,他会因患原子病突然身体衰弱而死去。

但是,把我在广岛所看见的(终究不过是以旅行者的眼光瞥见的)人类悲惨的一幕,作一个绝望的估计吧,虽然我没有勇气使这些悲惨的现象反转过来产生正面的效应,但是,至少它能常常向我清楚地显示日本人的做人的威严。

最坏的绝望,继续在难以医治的疯狂的种子萌发的地方滋长着。我遇见了决不屈服的人们,我和那些青年同命运,他们在决然得不到救济的苛刻而冷酷的命运轨道上奔跑,我听到了这样一些战后成长起来的温柔的姑娘们的传闻。而且,特别是在那种没有确实的希望的地方,常常会接触到继续坚持着正气、继续怀抱着坚强的意志的人们的声音。我认为我在广岛具体地思考所谓人类的正统性这种东西,我得到了线索。还有一件事,就是我亲眼看到了人类最难以宽容的叫作“欺骗”的这种东西,也是在广岛。但是,同我仅仅能看清楚的事物的全部比较起来,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无比巨大的最可怕的东西,不过是刚刚露头而已。

在《广岛之河》第十一号上,奥田君子这样写道:

“…烧着烧着,有几百人穿着被烧得破烂不堪的衣服,拖着双腿,挣扎着走到诊疗所。想跟大家打听一下当时的情形,当时究竟怎么啦?大伙说:‘噼咔一声一道闪光,又轰的一声,房屋都倒塌了,人变得浑身是火,面目全非了。’我们出神地听着,可是怎样比喻才好呢?在半路上,那些人吧嗒吧嗒倒在地上死了,除了用《往生要集》来比喻以外,简直无法形容。”

《往生要集》。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有各种各样的有关世界末日的恶梦,常常存在于民众的心中。曾经隐藏在宗教的神话当中的世界末日的景象,到了二十世纪后半期的现在,在科学幻想小说里被继承下来。而且在S·F提出的末日观里,最可怕的是如下一种样子:人类的血和细胞首先荒废了,然后所有的人都变成丑陋的妖怪的形象,终归不是人了,变成了不知是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简直无异于让民众看一看中世纪时,由于瘟疫和战乱而造成的世界末日的真实情景。但是,这些民众可能假想在他们的不幸的后面,会有神在支配着他们灭绝以后,别的群众会不会去种田,去海里捕鱼,在他们内心的一隅想起这些事情的时间的余裕恐怕不会失掉吧。在19世纪以前的世界末日观里,总觉得好像具有一种延期的感觉。他们作为人类,至少也应该以人的形状和人的名义去迎接世界末日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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