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再下，就不好了，"月香说。"今年立立得早。""你过天得去看看，"金有嫂怂恿着。"真漂亮呵！"
谭大娘说："金
嫂，你们那镜
真好呵！真讲究——"竟和她婆婆说起话来。"嗳哟！你没看见，金嫂——雪亮的一个大镜，红木镶边，总有一寸来宽，上
还雕着
。镜足有两尺
——""我没上她屋去，妹夫不舒服，躺着呢，"月香微笑着说。
她给阿招带了杏仁酥，但是这时她路走多了自己肚
里也饿了。她打开那油污的报纸包。"过礼那天，四只角上扎着红绿彩——真漂亮！"金有嫂叹息着。
金
没答话，他正在蜡烛倒过来，把蜡烛油滴在碟上。月香闩上了门，转过
来低声向他说："我刚才一直想问你，当着人没好说。怎么收成这样好，妹妹家里怎么吃粥？"她坐在那里老不开
，谭大娘渐渐地有些觉得了。"这回真得走了！"她笑着站起来。"再不走人家要骂了！"月香提起今年的天气。她像是有心打岔，金
想。也许她不愿意让人家尽着取笑他们，不
听人家说他们要好。他突然心里一阵痛苦。不知
为什么，有一阵短短的沉默，大家都
尴尬的神气。然后谭老大仿佛护短似的，"明年收成稳是好的，今年雨
足。""不是我现在才说他好，"谭大娘继续唱念着，"我一向就跟我们老
——不信你问他——我说，-你们谭家这些人，就是金这一个孩有息，不是我说！-"。她望着他，半晌没作声。然后缓缓地走开去，打开包袱整理东西。她拿
一双袜，一包香烟，是她替他买的。她晓得他的脾气，所以有意拣选了这两样东西，都是他无法给他妹妹的。她另外给金买了一条
巾，一块香
皂，刚才路过周村的时候已经给她了。金
突然别过去向窗外望着，一动也不动。他手也没抬，暗暗地
了个手势，叫她不要说话。但是她三脚两步走到窗前，他还没来得及拦阻，她已经豁喇一声推开了窗
。就在这一刹那间，院里堆的竹竿豁朗一声
响，远远近的狗都开始狂吠起来。月光已经移上了白粉墙，院里黑
的。她探去，四下里察看着，并没有人。着月香极力挽留，客人们终于不再挣扎了，被主人把他们捺到原来的座位里。一坐定，就又继续取笑起来。倒像是新婚之夜闹房的情景了，金
心里想。他的妻也的确有
像新娘，坐在床沿上，布帐人字式分披下来，她怕把发碰了，把略微低着。灯光照着，她的脸
近于银白，方圆脸盘，额略有低蹙，红红的嘴
，
秀的眉
睛仿佛是黑墨笔画来的。她使他想起一个破败的小庙里供着的一个不知名的娘娘。他记得看见过这样一个塑像，粉白脂红，低着坐在那灰黯的破成一条条的杏黄神幔里。她这样
丽，他简直不大相信她是他的妻，而且有时候他喝醉了酒或是赌输了钱，还打过她的。"真的得走了，你也累了，早
睡吧！嗳呀，不容易呵！小两团团圆圆，好容易
郎织女会见了么！"金
不耐烦地笑了一声。"什么上了媒人的当！家家都是这样，我们这一向也是吃粥。"金
问他老婆，"你怎么没看见——刚才不是上妹妹家去的么？"而现在他们竟是齐声赞
着今年的收成。月香听不惯，觉得非常刺耳，仿佛近于夸大而愚蠢。只听见谭大娘大声叹了气，提了
咙唱念着："嗳哟，现在乡下好喽！穷人翻喽！老天也帮忙，收成比哪年都好。金嫂，你可惜回来迟了一步，没赶上看见——你们金当上了劳模咧！坐在台上，
着朵大红。真威风呀！区上的同志亲手给他。""今年还没下过雪，"月香说，"乡下怎么样？下过雪没有？"
她还看都没看见，倒已经给了人了。当然，要是和她商量，她绝不会不肯的，可是问总要问她一声。她继续微笑着，心里却非常不痛快，听着他们说话，也懒得接碴。
"今年雨
好，"谭大娘说。"什么话？大娘！再坐一会，坐一会。"月香拉着她胳膊不放。
他像是
到困恼。"等会再说吧，上了床再说。""他们周家原来穷得这样，"月香说。"我们上了媒人的当了！"
月香笑着说，"那是大娘偏心的话。"她问起分田的事。他们又告诉她，土改的时候怎样把地主的家
与日用
都编上号码，大家
签。谭大娘他们家到一只瓶，一件绸旗袍，金这里到一只大镜。他装
不在意的样，随随便便地说："还不是那些人没事
，专门蹲在人家窗底下偷听。""雨
太多了！"月香心里这样想着，就没有说来。她不懂他们为什么这样拼命护着天气，不许人家稍微有贬，倒好像这天气是他们儿似的。乡下人向来一开就是诉苦叹穷，抱怨天气不好，收成坏，一方面也是怕把话说得太满了，招了鬼神的忌，同时也是于自卫，应付压来的政府与地主对他们的无穷的剥削。无论是军警、税吏、下乡收租的师爷，反正没有一个不是打着他们主意的。所以无论是谁，问起他们的收成来，哭穷总没错。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连在自己人面前也是这样，成了一
悲观的传统。大家又是一阵哄笑，就在笑声中鱼贯而
。主人挽留不住，送到门。灯光渐渐暗下去了，金没有再添油，却把灯笼里剩下的一撅红蜡烛取来，凑在灯上着了，粘在一只青边碟上。蜡烛是一浪费，但是今天晚上仿佛应当红蜡烛，也像新婚之夜一样。她关上了窗，低声问："刚才是谁？"
月香愕然望着他。"为什么？怎么收成这样好，连饭都没得吃了？"
"陪给妹妹了。"金
说。"节气还没有到呢。"
"嗳，人人都说你们运气
好，"谭大娘说。月香是个最实际的人。像这一类的光荣，如果发生在别人
上，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但是因为是金，她就觉得非常兴奋，认为是最值得骄傲的事。她向金看了看。金很廉虚，假装没听见，仿佛这谈话现在变得枯燥乏味起来，他已经失去了兴趣。老
用竹筷拨着篮里的灰，就把筷指着月香。"签的那些东西，就数你们家这个最好。""阿招你叫我一声，"
"嗳！不止呵！不止呵！"谭大娘说。
"镜
呢？"月香四面张望着。偷听隔
戏，她知村里倒是向来有这习惯，因为生活太沉闷了，也是一消遣。但是她望着他说："那你怀什么呢？好好的说着话。我说错什么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