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太太向他的脸看了看，又走过来在他上摸摸，因："看你这样不对，别是受了凉了，喝一杯酒去去寒气吧，我给你拿来，"叔惠也不言语。许太太便把自己家里用广柑泡的一瓶酒取了来。叔惠不耐烦的说："告诉你没有什么嘛！让我睡一会就好了。"许太太："好，我搁在这儿，随你喝不喝！"说着，便赌气走了，走到门，又："要睡就把鞋脱了，好好睡一会。"叔惠也没有回答，等她走了，他方才坐起来脱鞋，正在解鞋带，一抬看见桌上的酒，就倒了一杯喝着解闷。但是"酒在肚里，事在心里"，中间总好象隔着一层，无论喝多少酒，都淹不到心上去。心里那块东西要想用烧酒把它泡化了，化了，只是不能够。

没有自卑的，所以从来也不觉得人家看不起他。

顾太太捧着茶站在房门，一啜着，笑："茶叶站着，一定要来客了！"曼桢笑向世钧努了努嘴，："喏，不是已经来了吗？"顾太太笑："沈先生不算，他不是客。"她这话似乎说得太骨了些，世钧倒有不好意思起来。顾太太把开拿去谷人瓶，曼桢："我去埂Ｂ枳这儿说说话。"顾太太："不行，一坐下就站不起来了。一会儿又得饭去了。"她搭讪着就走开了。

他不知不觉间，一杯又一杯的喝着，世钧到楼下去打电话去了，打给曼桢，因为下雪，问她还去不去看电影。结果看电影是作罢了，但是仍旧要到她家里去看她，他们一打电话，决不是三言两语可以结束的，等他挂上电话，回到楼上来，一门就闻见满房酒气扑鼻，不觉笑："咦，不是说不喝，怎么把一瓶酒都喝完了？"许太太正在房门外走过，便向叔惠嚷："你今天怎么了？让你喝一杯避避寒气，你怎么傻喝呀？年年泡了酒总留不住，还没几个月就给喝完了！"叔惠也不理会，脸上红扑扑的向床上一倒，见世钧穿上大衣，又像要去的样，便："你还是要去？"世钧笑："我说好了要上曼桢那儿去。"叔惠见他彷佛有忸怩的样，这才想起一鹏取笑他和曼桢的话，想必倒是真的。看他那样兴兴的冒雪门去了，叔惠突然到一阵凄凉，便一翻，蒙着睡了。

她当时没有说什么，在他吻着她的时候，她却用极细微的声音问："你还恨我吗？"炉上的一壶已经开了，他们竟一也不知。还是顾太太在隔房间里听见壶盖被气着，咕嘟咕嘟响，她忍不住在外面喊了一声："曼桢，开了没有？开了要沏茶。"曼桢答应了一声，忙站起来，对着镜把发掠了掠，便跑来拿茶叶，给她母亲也沏了一杯。

象是谁，叔惠总以为是他不认识的人，却没有想到是一鹏。

他们在沉默中听见那苍老的呼声渐渐远去。这一天的光也跟着那呼声一同消逝了。这卖豆腐的简直就是时间老人。

她写信告诉他，好象是希望他有什么表示，可是他又能怎样呢？他并不是缺少勇气，但是他觉得问题并不是完全在她的家方面。他不能不顾虑到她本人，她是享受惯了的，从来不知艰难困苦为何，现在一时情用事，将来一定要懊悔的。也许他是过虑了，可是他志向不小，不见得才上路就上个绊脚石？

当下世钧把那件衣料取来给他，一鹏打开一看，是一段瓦灰闪绸，闪一棵棵的小梅桩。一鹏见了，不由得咦了一声，笑："跟顾小那件衣裳一样！我正在那儿想着，她穿得真素，像个小寡妇似的。原来是你送她的！"世钧有窘，笑："别胡扯了！"一鹏笑："那哪有那么巧的事！"世钧："那有什么奇怪呢，我因为嫂嫂叫我买料，我又不懂这些，所以那天找顾小跟我一块儿去买的，她同时也买了一件。"一鹏笑："那你还要赖什么？我早就看来了，你们的情不错。你们几时结婚哪？"世钧笑："大概你这一向脑里充满了结婚，所以动不动就说结婚。你再闹，我给你宣布了！"一鹏忙："不许不许！"叔惠笑："怎么，一鹏要结婚啦？"一鹏："你听他瞎说！"又说笑了几句，便起走了。世钧和叔惠送他去，却看见门外飘着雪，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下起的。

天渐渐黑下来了。每到这黄昏时候，总有一个卖蘑菇豆腐的，到这条-堂里来叫卖。每天一定要来一趟的。现在就又听见那苍老的呼声："豆…！五香蘑菇豆…！"世钧笑："这人倒真风雨无阻。"曼桢："嗳，从来没有一天不来的。不过他的豆腐并不怎样好吃。我们吃过一次。"

两人一同回到楼上，世钧因为刚才一鹏取笑他的话，说他跟曼桢好，被叔惠听见了，一定想着他们这样接近的朋友，怎么倒一直瞒着他，现在说穿了，倒觉得很不好意思。世钧今天本来和曼桢约好了，等会还要到她家去，一同去看电影，只是因为叔惠难得回来的，不好一见面就走，不免坐下来预备多谈一会。没话找话说，就告诉他一鹏也许要和翠芝结婚了。其实这消息对于叔惠并不能说是一个意外的打击，因为叔惠今天一回家就看见翠芝的信，信上说她近来觉得很苦闷，恐怕没有希望到上海来读书了，家里要她订婚。不过她没有说对

世钧到了曼桢家里，两人围炉谈天。炉是一只极小的火油炉，原是烧饭用的，现在搬到房间里来，用它炖兼取。曼桢了洋火，一个一个火过去，倒像在生日糕上燃那一圈小蜡烛。

世钧："曼桢，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呢？…我上次回去，我母亲也说她希望我早结婚。"曼桢："不过我想，最好还是不要靠家里帮忙。"世钧本来也是这样想。从前为了择业自由和父亲冲突起来，跑到外面来事，闹了归齐，还是要父亲钱给他讨老婆，实在有气。世钧："可是这样等下去，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曼桢："还是等等再说吧。现在我家里人也需要我。"世钧皱着眉："你的家累实在太重了，我简直看不过去。譬如说结了婚以后，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办法些。"曼桢笑："我正是怕这个。我不愿意把你也拖去。"世钧："为什么呢？"曼桢："你的事业才正开始，负担一个家已经够麻烦的，再要是负担两个家，那简直就把你的前途毁了。"世钧望着她微笑着，："我知你这都是为了我的好，不过…我不知为什么，有一恨你。"

孩跑似的，楼上跑到楼下。蹬蹬蹬奔来，在房门张一张，又逃走了。后来他们到-堂里去堆雪人去了，一幢房里顿时静了下来。火油炉烧得久了，火焰渐渐变成丽的蓝，蓝汪汪的火，蓝得像一样。

因为是星期六下午，她的弟弟妹妹们都在家里。世钧现在和他们混得相当熟了。世钧向来不喜小孩的，从前住在自己家里，虽然只有一个侄儿，他也常常觉得讨厌，曼桢的弟弟妹妹这样多，他却对他们很有好。

而现在她要嫁给一鹏了。要是嫁给一个比较好的人，倒也罢了，他也不至于这样难过。他横躺在床上，反过手去把一双手垫在底下，无言的望着窗外，窗外大雪纷飞。世钧笑："一块儿去看电影好吧？"叔惠："下这大雪，还去吗？"说着，索把脚一缩，连着鞋，就睡到床上去，顺手拖过一床被窝，搭在上。许太太走房来，把刚才客人用过的茶杯拿去洗，见叔惠大白天躺在床上，便："怎么躺着？不舒服呀？"叔惠没好气的答："没有。"说他不舒服，倒好象是说他害相思病似的，他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