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去把门开了，再坐下来谈话，说："刚才你那个朋友不知是不是嫌贵了？"世钧："我想不是吧，叔惠家里也是住这样两间房间，租钱也跟这个差不多，房间还不及这儿敞亮。"曼桢笑："你跟叔惠住一间房么？"世钧："唔。"

次日照常见面，没有再听见她提起姊姊结婚的事情。世钧倒一直惦记着。不说别的，此后和她来往起来也方便些，也可以到她家里去，不必有那些顾忌了。

到了楼上，楼上的一间房是她祖母带着几个弟弟妹妹同住的，放着两张大床，一张小铁床。曼桢陪着世钧在靠窗的一张方桌旁边坐下。他们一路上来，一个人影也没看见，她母亲这时候也不知去向了，隐隐的听见隔房间有咳嗽声和嘁嘁促促说话的声音，想必人都躲到那边去了。

也是心一喜。他是知她的家状况的，他当然替她庆幸她终于摆脱了这一重关系，而她姊姊也得到了归宿。

他默然了一会，便又带笑问："你这姊夫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曼桢笑："那人姓祝，-祝福-的祝。吃易所饭的。"说到这里，曼桢忽然想起来，今天她母亲陪着她姊姊一同去布置新房，不知可回来了没有，要是刚巧这时候回来了，被她们看见她站在-堂和一个男说话，待会儿又要问长问短，虽然也没有什么要，究竟不大好。因此她接着就说："时候不早了吧，我要去了。"世钧便："那我走了。"他说走就走，走过几家门面，回过去看看，曼桢还站在那里。然而就在这一看的工夫，她彷佛忽然醒悟了似的，一转就去了。世钧倒又站住了发了一会楞。

顾家是五号，后门贴着招租条。门虚掩着，世钧敲了敲，没人应，正要推门去，-堂里有个小孩坐在人家的包车上玩，把脚铃踏着叮叮地响，这时候就从车上了下来，赶过来拦着门问："找谁？"世钧认识他是曼桢的弟弟，送钥匙到叔惠家里去过的，他却不认识世钧。世钧向他笑笑，说："你姊姊在家吗？"世钧这句话本来也问得欠清楚，杰民听了，更加当作这个人是曼璐从前的客人。他虽然是一个小孩，因为环境的关系，有许多地方非常，对于曼璐的朋友一直到憎恶，可是一直也没有发的机会。这时候便理直

隔了有一星期模样，她忽然当着叔惠说起她姊姊结婚了，家里房空来了，要分租去，想叫他们代为留心，如果听见有什么人要房，给介绍介绍。

世钧很心地逢人就打听，有没有人要找房。不久就陪着一个间接的朋友，一个姓吴的，到曼桢家里来看房。他自己也还是第一次踏这-堂，他始终对于这地方到一禁忌，因而有一神秘之。这-堂在很闹的地段，沿路的一面全是些店面房，店家卸下来的板门，一扇一扇倚在后门外面。一群娘姨大姊聚集在公共自来龙旁边淘米洗衣裳，把门汀地下溅得漉漉的。内中有一个小大，却在那自来龙下洗脚。她金独立地站着，提起一只脚来哗啦哗啦放着棺拧＝胖杭兹是鲜红的，涂着蔻丹──就是这一引人注目。世钧向那小大看了一，心里就想着，这不知可是顾家的佣人，伺候曼桢的姊姊的。

一个小大送茶来，果然就是刚才在-堂里洗脚，趾甲上涂着蔻丹的那一个。她大概是曼桢的姊姊留下的唯一的遗迹了。她现在赤着脚穿著双半旧的镂空白鞋，上一件布旗袍，发上夹着粉红赛璐珞夹，笑嘻嘻地捧了茶来，说了声"先生请用茶"，礼貌异常周到。去的时候顺手就带上了门。世钧注意到了，心里也有不安；倒不是别的，关着门说话，给她的祖母和母亲看着，是不是不大好。然而他不过是稍微有局促而已，曼桢又是一想，她想着阿宝是因为一直伺候她姊姊，训练有素的缘故。这使她觉得非常难为情。

楼下有一大一小两间房，已经空了，一望过去，只看见光塌塌的地板，上面浮着一层灰。空房间向来是显得大的，同时又显得小，像个方方的盒似的。总之，从前曼桢的姊姊住在这里是一个什么情形，已经完全不能想象了。

杰民送了两碗糖汤渥来。曼桢见了，也有于意外。当然总是她母亲给的，客人的碗里有两只。她的碗里有一只。她弟弟咚咚咚走来放在桌上，板着脸

过了一会，她母亲迎了来，把他们往里让。世钧向她招呼着，又问了一声"曼桢在家么？"她母亲笑："在家，我叫杰民上去喊她了。──贵姓呀？"世钧："我姓沉。"她母亲笑："哦，沈先生是她的同事呀？"她仔细向他脸上认了一认，见他并不是那照片上的青年，心里稍微有失望。

杰民上楼去叫曼桢，她却搁了好一会方才下来，原来她去换了一件新衣服，那是她因为姊姊结婚，新的一件短袖夹绸旗袍，粉红地上印着-豆大的蓝圆。这比较艳的颜她从前是覆换岽┑模因为家里有她姊姊许多朋友；她永远穿著一件蓝布衫，除了为省俭之外，也可以说是于一自卫的作用。现在就没有这些顾忌了。世钧觉得她好象陡然脱了孝似的，使人前一亮。

世钧把她介绍给吴先生。吴先生说这房朝西，夏天恐怕太了，敷衍了两句说再考虑考虑，就说："那我先走一步了，还有几个地方要去看看。"他先走了，曼桢邀世钧到楼上去坐一会。她领着他上楼，半楼梯有个窗，窗台上搁着好几双黑布棉鞋，有大人的，有小孩的，都是穿了一冬天的，放在太里晒着。晚的太洋洋的，窗外的天是淡蓝的。

气壮地吆喝："她不在这儿了！她结婚了！"世钧笑："不是的，我是说你二姊。"杰民楞了一楞，因为曼桢从来没有什么朋友到家里来过。他仍旧以为这两个人是跑到此地来寻开心的，便瞪着睛："你找她吗？"这孩一副声势汹汹的样，当着那位同来的吴先生，使世钧有些难堪。他笑："我是她的同事，我们来看房的。"杰民又向他观察了一番，方始转跑去，一路喊着："妈！有人来看房！"他不去喊姊姊而去喊妈，可见还是有一敌意。世钧倒没有想到，上她家里来找她会有这么些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