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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2)

“喏,就是那边那个。”她指了一指。

假使走到这里还找不到那小学校,那也未免太低能了,他心里想。他笑着向她谢“真是对不住,让你多走了这些路,”他说。

“今天的会开得太长了吧?”刘荃说。

二妞去了又来了,倚在房门呆呆地听著。唐占魁的女人在外问叫他们去吃饭,她了荞麦面烙饼。大家围著桌坐下来。灶上的火还很旺,她叫二妞去坐上一锅

“嗳呀,那不是早走过了吗?”

可以看得见土墟了。墙一方方碧绿的麦田,红通通的粱地。

“我看今天这也不知怎么这么浑,”二妞说“底下那么厚的泥。”

刘荃独自在那山坡上走了下去,到了路上,不由得又回过去望了望。她还站在那里,手裹板著一,把它扳得低低的,摇撼著玩。烈的光正照在她脸上。她的发不大黑,是被太晒焦了的;再被光一照,那发与睑与手臂都像是有金光泽的木。她整个的像一个古艳的黄杨木雕像。然而就在他回过来的一刹那间,她已经一扭走了去。那板下来的树枝被她突然一松手,一弹弹了回去,那碧绿的枝条映著淡蓝的天,尽在空中一上一下,动个不

唐占魁坐在炕上著旱烟袋。他光著膀,穿著一件白布背心,灯光照在他赭黄的脸上,脸上很平坦,但是像泥土开裂一样,有几的皱纹。

他的田都是一亩一亩零碎置的,听他说起来,一块地有一块地的历史,也有它独特的个。他也像一切沉默寡言的人一样,有时候一开说起他喜的事,忽然滔滔不绝起来,变得非常唠叨。刘荃听著,倒觉得很有兴味。

“哦,那就是绿豆田。”

墙的门里忽然又走一个人来,却是黄绢。刘荃定了定神,再看了看,是黄绢。她举起一本笔记簿来挡著上的太。天,她把帽推到脑后去,短发也掖在耳朵背后,但是依旧有几的发丝被汗黏在面颊上,莹白的脸上透浅浅的红。刘荃站在这里向上面望着,就像是在这里等著她似的,也只好将错就错,就算是早已看见了她,向她带笑

他把刘荃让到今天早晨那闲房里去,二妞随即送了一盏灯来。但是这油灯搁在桌上,搁不稳,大概因为这泥地凹凸不平的缘故。二妞把灯放在炕上,又去找了块砖垫在桌下面。她蹲在桌底下,把砖垫上了,屡次昂来看看垫平正了没有,又堆了推桌,看它摇晃不摇晃。这时候刘荃注意到她发上了一朵浅粉的小,早晨似乎没有看见。

她把捞起来洒了洒,依旧发上,匆匆的舀上一锅,送到灶上去,然后也坐到桌上来吃饭。她斜签著坐著,低著吃饭,刘荃因为不愿意让她觉得窘,也尽量避免朝她那边看去。但是她刚才在缸里照镜的神气,却看得很清楚。他心里也说不来是一什么觉,似乎有一渺茫的快,又觉得有些不安。

“我们走惯了的,”她随回答著,睛已经向对面的庙宇望了过去。庙前似乎很闹,许多穿制服的人忙忙的向里走,大概都是工作队里的人。

“那是哪家的姑娘?很活泼的。”

他也笑了。

刘荃看他彷佛有心事的样,就又把土改的大致办法向他讲解了一遍。问知他有十一亩地,一年收不到十石粮了粮,一家人刚够吃的。像他这样的中农,照“中间不动两平”的定律,他的财产是在政府保护下的,可以绝对用不著忧虑。

“上那边屋去坐!”他仿佛比他女人还要木讷,连个“同志”也不会叫。

工作队在庙里集中以后,分两组去参加农会与妇联会开会。全同志与一小分男同志去主持妇联的大会。刘荃这一组是到一个大族的祠堂去开农会的。今天的会,不过是例行公事。由张励和几个队员演讲土地改革的原理,从私有制度的由来说起,农民等于上了一课社会发展史,都听得昏昏睡。刘荃也讲了一段。

“我就猜著你不认识。”她噗嗤一声笑了来。

唐占魁唏唏的笑了几声,客气的说“也不算长,不算长。”然后又沉默下来了。

然而唐占魁仍旧皱著眉。“说是要‘打重分’,有这话没有呀?”

她笑了起来。“你当我认识路?要不是有你们在前带路,我绕来绕去,不知要绕到什么时候呢!”

一个会开了六个钟。散会以后,大家回到村里来,天已经黑了。刘荃回到唐家,他一门,就看一个瘦瘦的中年汉量不,衔著个旱烟袋迎上前来,向他笑着。想必就是唐占魁了。

“那就好,那就好,”唐占魁叹了气“自从听见那话,心里就是一个疙瘩。我这几亩地,别的没什么,地是摸熟了。沿河那块地,是大前年买的杨老二的,好的地,杨家几个兄弟不成材,把地都荒了,那士不知多。自从我上了,一年翻两回,又常常挑些熟土来垫上,这现在收成已经比从前好多了。要是换给别人,就是多换两亩都有舍不得。”

“哪,那是绿豆苗。”她终于指著一个门说。

了那黄土围墙,就正站在一棵大树下面。这树长在个小土坡上,下去几步路就是大路。在路那边,老远就可以看见那绿树丛中一株红墙来,是那关帝庙。再往远看去,又是那一条条一方方的田地,绿锦似的一直伸展到天际。

“我就住在他们家里。刚巧顺路,她到田上去叫她父亲去开会。”

虽然没有回答他的问句,但是语声中带著笑声,仿佛刚才是极力忍住了笑。

“怎么舀要那么许多时候,又不是绣,”她母亲说话了“尽在那儿看些什么?”

灶旁有一只酱黄的大缸。二妞揭开缸盖,拿起葫芦瓢来舀,但是还没有舀下去,先在里匆匆的照了一照自己的睑。她把那朵向后面掖了掖。再照了照,总彷佛有不放心。结果又把那朵摘了下来,倒在鬓边。这次却没有牢,那粉红的声息毫无的落了下来,在那暗黄面上漂浮著。影沉沉的里映她的脸,那朵正栖息在她睛上,一动也不动,二妞也没有去捞它,手扶奢缸沿,只望着自己的影

他附带加上的两句解释,也许是多馀的,她即使听见了,似乎也并没有加以注意。因为这时候有别的女同志走过,她立刻赶上去招呼她们,态度仿佛比平常更亲些,大家一面谈笑着,匆匆的走上庙的石级,倒把他丢在后面。这本来也是很自然的行动,她刚才的谈话里也并没有丝毫不愉快的表示,然而他直觉的到她是对他有些不满。但是为什么呢?如果他以为她不兴是为了二妞,他应当觉得兴才是。但是究竟不是那样自命不凡的人,以为任何女都对他有好。证据是,他并不觉得兴,只觉得无缘无故的心里很不痛快。

“那边那个庙就是小学堂,”她又指了指。

“这儿的路真不好认,”他说“幸亏遇见一个村里的人,送了一程。你倒真有本事,一个人走了来了。”

“你们的地是旱地还是地?”

停。刘荃站在那里望着那树枝,倒看呆了。

“没有的话。像你们这中农的地,绝对不去动你们的。”

“哦,你看见我在前走?”刘荃笑着说。底下接下去很自然的一句问句,就是“怎么没叫我呢?”但是结果并没有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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