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姘居生活中国比外国更多，但还没有人认真拿它写过，鸳鸯蝴蝶派文人看看他们不够才佳人的多情，新式文人又嫌他们既不像，又不像嫖，不够健康，又不够病态，缺乏主题的明朗。

还有，因为我用的是参差的对照的写法，不喜采取善与恶，灵与的斩钉截铁的冲突那古典的写法，所以我的作品有时候欠分明。但我以为，文学的主题论或者是可以改一下。写小说应当是个故事，让故事自去说明，比拟定了主题去编故事要好些。许多留到现在的伟大作品，原来的主题往往不再被读者注意，因为事过境迁之后，原来的主题早已不使我们觉兴趣，倒是随时从故事本发现了新的启示，使那作品成为永生的。就说《战争与和平》吧，托尔斯泰原来是想归结到当时行的一宗教团的人生态度的，结果却是故事自的展开战胜了预定的主题。这作品修改七次之多，每次修改都使预定的主题受到了惩罚。终于剩下来的主题只占话的地位，而且是全书中安放得最不舒服的分，但也没有新的主题去代替它。因此写成之后，托尔斯泰自己还觉得若有所失。和《复活》比较，《战争与和平》的主题果然是很模糊的，但后者仍然是更伟大的作品。至今我们读它，仍然一寸寸都是活的。现代文学作品和过去不同的地方，似乎也就在这一上，不再那么调主题，却是让故事自给它所能给的，而让读者取得他所能取得的。《连环》就是这样写下来的，现在也还在继续写下去。在那作品里，欠注意到主题是真，但我希望这故事本有人喜。我的本意很简单：既然有这样的事情，我就来描写它。现代人多是疲倦的，现代婚姻制度又是不合理的。所以有沉默的夫妻关系，有怕致负责，但求轻松一下的等调情，有回复到动的的嫖——但仍然是动式的人，不是动，所以比动更为可怖。还有便是姘居，姘居不像夫妻关系的郑重，但比等调情更负责任，比嫖又是更人的，走极端的人究竟不多，所以姘居在今日成了很普遍的现象。营姘居生活的男人的社会地位，大概是中等或中等以下，倒是勤勤俭俭在过日的。他们不敢太放肆，却也不那么拘谨得无聊。他们需要活泼的，着实的男女关系，这正是和他们其他方面生活的活泼而着实相适应的。他们需要有女人替他们照顾家，所以，他们对于女人倒也并不那么病态。《连环》里的雅赫雅不过是个中等的绸缎店主，得自己上柜台去的。如果霓喜能够同他相安无事，不难一直相安下去，白偕老也无不可。他们同居生活的失败是由于霓喜本格上的缺陷。她的第二个男人窦尧芳是个规模较好的药材店主，也还是没有大资本家的气派的。和霓喜姘居过的小官吏，也不过仅仅沾着官气而已。他们对霓喜并没有任何特殊心理，相互之间还是人与人的关系，有着某真情，原是不足为异的。

霓喜的故事，使我动的是霓喜对于质生活的单纯的，而这质生活却需要随时下死劲去抓住。她要男的，同时也要安全，可是不能兼顾，每致人财两空。结果她觉得什么都靠不住，还是投资在儿女上，囤积了一人力——最无人的囤积。

霓喜并非没有情的，对于这个世界她要而不去。但她并非完全没有得到，不过只是摭人家的残羹冷炙，如杜甫诗里说：“残羹与冷炙，到潜酸辛。”但她究竟是个健康的女人，不至于沦为乞儿相。她倒像是在贪婪地嚼着大量的榨过油的豆饼，虽然依恃着她的质，而豆饼里也多少有着滋养，但终于不免吃伤了脾胃。而且，人吃畜生的饲料，到底是悲怆的。

我的作品，旧派的人看了觉得还轻松，可是嫌它不够舒服。新派的人看了觉得还有些意思，可是嫌它不够严肃。但我只能到这样，而且自信也并非折衷派。我只求自己能够写得真实些。

姘居的女人呢，她们的原来地位总比男人还要低些，但多是些有着泼辣的生命力的。她们对男人有一魅惑力，但那是健康的女人的魅惑力。因为倘使过于病态，便不合那些男人的需要。她们也作，也吃醋争风打架，可以很野蛮，但不歇斯底里。她们只有一宗不足：就是她们的地位始终是不确定的。疑忌与自危使她们渐渐变成自私者。

至于《连环》里有许多地方袭用旧小说的词句——五十年前的广东人与外国人，语气像《金瓶梅》中的人；赛珍珠小说中的中国人，说话带有英国旧文学气息，同属迁就的借用，原是不足为训的。我当初的用意是这样：写上海人心目中的浪漫气氛的香港，已经隔有相当的距离；五十年前的香港，更多了一重时间上的距离，因此特地采用一过了时的辞汇来代表这双重距离。有时候未免刻意作，所以有些过分了。我想将来是可以改掉一的。

文章容易被人看过于华靡。但我以为用《旧约》那样单纯的写法是不通的，托尔斯泰晚年就是被这个牺牲了。我也并不赞成唯派。但我以为唯派的缺不在于它的，而在于它的没有底。溪涧之的狼是轻佻的，但倘是海，则看来虽似一般的微波粼粼，也仍然饱蓄着洪涛大狼的气象的。的东西不一定伟大，但伟大的东西总是的。只是我不把虚伪与真实写成烈的对照，却是用参差的对照的手法写现代人的虚伪之中有真实，浮华之中有素朴，因此容易被人看我是有所耽溺，连忘返了。虽然如此，我还是保持我的作风，只是自己惭愧写得不到家，而我也不过是一个文学的习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