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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2/2)

男人不喜,又是你不对。那时候我们都说冤枉死了。其实也是,只顾讨他喜,叫他看不起,喜也不长久。这是从前,现在是…真是我们听都没听见过。还说-我们这样的人家-!"

楼梯搁着一张有裂的朱漆小橱,莲浸在一碗里,玉熹少,低着颈老站在那里剥。大房的二小搬了张椅来叫她坐,她无论如何不肯坐。房间开着,里面看得见。银娣这一向生病,刚起来,坐在床上,人整个小了一圈,穿着一旧黑哔叽袄,床上挂着灰的白夏布帐。那张四铁床独据一方靠墙摆在正中,显得奇小。她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客人坐得远,简直听不见,都不得不提咙。你怎么啦,二太太?重复。"怎么不舒服啊?怎么搞的?"咳,大太太,我这病都是气来的呵。怎么啦?你从前闹胃气疼,这不是气疼吧?找大夫看了没有?别人也只好装糊涂。害了一冬天了,看我瘦得这样。大太太你发福了。了。这才是个福太太的样。你福气呃,你好。可怎么这么滴滴起来了?怎么搞的?

玉熹少病了。银娣先说是装病,拖得日久了,找了个医生来看,说是气虚血亏,也就是痨病。银娣连忙给玉熹分房,搬到楼下去。照这样我什么时候才抱孙?小痨病鬼可不要。你也要个人在边,不能白天晚上往外跑,自己也要。我把冬梅给你,她也大了。"

亲戚们早已诊断她的病是吃菜太咸,吃来的,和她儿长不是一个缘故。她家的菜名的咸,据说是为了省菜,其实也很少有人尝到。家里有事总是叫北方馆的特价酒席,才八块钱一桌。平常从来不留人吃饭,只有她过生日那天有一桌心,大家如果刚巧赶上了,就被让到外间坐席。她站在大红桌布前面,逐个分布糙的寿桃,睛严厉地盯在自己筷上,不望着人,不是大人孩。她不能不给,他们也不能不吃。

今年过年,她留下几个女眷打牌。她那天神还好。玉熹少来回话,又去了。你不要看我们少死板板的那样,桶。"

大家笑了一阵,笑得有心不定。她为了证明这句话,又讲了些儿媳妇的秘密,博得不少笑声。"这话我怎么知的?

近在上,只穿一件薄薄的夹袍,磕了上又穿上大衣,把两只手底下焐着。在二婶那儿都冻死了,有人说他们的莲茶撤下去拿给别人吃,恶心死了。真怕上他们那儿去。二婶说的那些话,都气死人!这回又说什么?还不是她那一?熹嫂嫂真可怜,站在楼梯剥莲,手上冻疮破了,还泡在凉里。问她为什么不叫佣人剥,吓死了,叫我别说,-妈生气-"

不是一样的,给冬梅又提份。本来已经把前面房间腾来给她,拣最好的佣人伺候她,叫她家,夸得她一枝似的。玉熹少躺在一间后房里,要什么没有什么,医生也不来了。她娘家听见了,从无为州叫人来看了她一次。银娣后来坐在房门叫骂了三个钟:"我们这儿苦日过不惯,就不要嫁到我们家来。倒像请了个祖宗来了。要回去尽去,去了别再来了,谢天谢地。我晓得是嫌冬梅,自己骑着茅坑不屎,不要男人,闹着要分床、分房。人家娶媳妇什么的,不为传宗接代?我倒要问问我们亲家。他们要找我们说话,正好,我们也要找媒人说话。拿张相片骗人,搞了个痨病鬼来,算我们晦气。几时冬梅有了,要是个儿,等痨病鬼一断了气上给她扶正。"

现在本谈不到,还是年年打仗,现在是在江西打共产党。鸦片烟一天比一天贵,那黝暗的大糕饼近于臼形,上面贴着张黄薄纸,纸上打着戳,还是前清公文的方字,古古香。那一大块黑土不知是什么好地方掘来的,刚拆开麻包的时候香气最。小风炉开锅熬着,搁在楼梯,便于看守。那焦香贯穿全房好几个钟,整个楼面都神秘地闹起来,像请了个人住在家里炼丹药。大家谁也不提起那气味,可是连佣人走都带着笑意。

她养成了习惯,动不动就搬张板凳骑着门坐着,冲着后房骂一下午。冬梅的第三个孩,第二个儿生下来,少才死。扶正的话也不提了。

她每天躺在他对过,大家睛盯着烟灯,她有时候看着他烟枪架在灯罩上,光看着那紫泥烟斗嘴尖上的一个小,是一只汪汪的黑鼻孔,一颗黑珠,蒙蒙的薄。是人家说的,多少钞票在这只小里烧掉。它呼嗤呼嗤着鼻涕,孜——孜——隔些时嗅一下,可以看得人讨厌起来。的确是个累赘,但是无论怎么贵,还是在她自己手里,有把握些,不像去玩是个无底。靠它保全了家。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气氛,满房间蓝的烟雾。这是家,他在堂里是际。

银娣这时候忽然发现她有些好。"说她呆,还是厚好,有福气。她肤白,一白遮三丑,打扮起来又是个人。五短材有福气的,大,又方,是宜男相。不过是借她肚生个儿,家里这一向太晦气,要冲一冲。丫收房其实不算,也不叫姨,就叫冬姑娘。我们还是叫她冬梅。"暗示这不妨碍他正式纳妾,等到手边方便的时候。

这话辗转传到玉熹少耳朵里,她晚上跟他又哭又闹,不肯让他近。两人老是吵,有时候还打架。银娣更得了意,更到去说。人家也讲他们,但是只限于夫妻间与年纪相仿的人们。两个女太太把凑在一起,似乎在低声讲某人病情严重。忽然有一个鼻里爆一声厌烦的笑声,重又俯向前去咬耳朵,面有难,仿佛听不惯耳朵。他们家就喜讲这些。

她知他有了冬梅会安顿下来的。吃烟的人喜什么都在手边,香烟罐里垫着报纸,偎在枕边代替痰盂,省得欠起来吐痰。第一要方便省事,他连他少长得那样都不介意。

我也不到他们床上。不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男人家嘴敞,到了一起,什么都当笑话讲,他们真不了。想想从前老太太那时候,我们回到房里去吃饭,回来发稍微都要骂,当你们夫妻俩吃了饭睡中觉-什么都肯,只顾讨男人的喜,-这话不光是婆婆讲,大家都常这样批评人。

他从来没考虑过他母亲这丫,不但长得平常,他从小看惯了她是个拖鼻涕的小丫。最近还闹过,开饭的时候他看见她端着一碗汤来。冬梅的指甲又泡在汤里,脏死了。叫她别这么拿着,又把大拇指掐在碗里。

冬梅了飞机,穿着大红缎边的绸旗袍,向太太和少爷磕,又去给少,但是睡在床上被人向她磕是不吉利的,生着病尤其应当忌讳。银娣自己不在场,预先嘱咐过女佣们,还没拜下去就给拉住了。就说-给少。说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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