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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2/2)

忽然有人吵架,窗外墨黑,盖着这层和的厚黑毯,声音似乎特别近,而又嗡嗡的不甚清楚。也说不定是在街上,这么许多人七嘴八堂里仿佛没这么大地方。她就听见一个年轻的女人的嚎叫:我不要呀!我不要呀!我没给人打过。我是他什么人,他打我?了还要哭下去的嚎。先回去再说,时候不早了,你年纪轻,在外不方便,有话明天再说。音的女人,老气横秋。这些旁观者七嘴八劝解,只有她的声音训练有素,老远都听得见。

她很快地站起来,还躺到烟炕上去,再上烟灯。就连在天,那小油灯也给人一。可惜这些烟炕都是预备两个人对躺着的。在耀的灯光里,仿佛二爷还在,蜷曲着躺在对过。其实他在与不在有什么分别?就像他还在这里看守着她。

她这些年来缩在自己房里,边的人如果不怕她还了得?连佣人都会踩到她上来。儿更不必说了,不怕怎么得住?

长江后狼推前狼。到她手里才几天?就想把她挤下去。玉熹就在隔,也不怕给他听见了。在他这年纪,一听见给他提亲,还不上心野了?——也说不定听见了,不愿意,所以赌气不来。这孩总算还明白,一向也还好,也知怕她。

她从前在娘家常听到这一类的事,都是另有丈夫有老婆在乡下的。不知为什么,在穷人之间似乎并不是坏事。生活困苦,就仿佛另有一规矩。有的来往一辈,拆开也没有闹翻。不过一定要大家都没有钱,尤其是女人。不然男人可以走来就打,要什么拿什么。把给了人,也就由人侮辱抢劫。

她就光躺在那里留恋着那盏小灯,正照在她睛里。整个的城市暗了下来,低低的卧在她脚,是烟铺旁边一带远山,也不知是一只狮,或是一只狗躺在那里。这天也许要下雨了。外面每一个声音都是用布分别包裹着,又新鲜又清楚。熟悉的一声明,撬开一扇排门的声音,跟着噗咯一声,胖胖的,一盆泼在街沿上,是小店倒洗脚。嗳呵…赤豆糕!白糖…莲心粥!朗的嗓,有化,远远听着更甜。那两句调上打到人心坎里去,心里顿时空空,寂静下来,她睛望着窗。歌声越来越近了。她怕,预先知那哀愁的滋味不好受。他弯到堂里去了。她从来没听见它这样近,都可以扪那嗓里一丝丝的沙哑,像竹竿上的梗纹。一个平凡和悦的男人咙,相当年轻,大声唱着,"嗳呵…赤豆糕!白糖…莲心粥!"那声音赤拉长了,挂在长方形漆黑的窗前。

乍清静下来,倒有过不惯,从前是隔墙有耳,现在家里就是母俩对瞅着。他从小是这脾气,不唧唧的,整天厮守着也还是若即若离。今天晚上她倒是想他陪着说说话,他们从来不提他舅舅家的,讲别的换换味,不然嘴里老不是味,她哥哥嫂嫂就是这样,每回来一趟,总搅得她心里七八糟。她不想睡,叫老妈给她篦。老郑现在照少爷,她用的都是老人。要是一搬来就换人,又有的说了。被辞歇的佣人会到别房与亲戚家去找事,讲她的坏话。她实在厌倦了这些熟悉的脸,她们看见过许多事都是她想忘记的。不过留着她们也有桩好,否则也不大觉得现在是她的天下了。还是北边的佣人好。厨房里有些闲人来来往往,更不方便。"

讲得兴,偏说:"一向是这样。大家都劝他,四十多岁望五十的人了,还不收心?总算把他老婆劝回去了。"

再吃烟更提起神来睡不着了。她烧烟泡留着明天。因为怕上床,尽一只只织那棕的茧,瞌睡得生烟渐渐地淋到灯里,才住了手。这里仍旧是灯光底下的公众场所。一上床就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无非想着白天的事,你一言我一语,两句气人的话颠来倒去,说个不完。再就是觉得手臂与怎样摆着,于是很快地僵化,手酸酸起来。翻个再重新布置过,图案随即又明显起来,像丑陋的布门帘一样,永远在前,越来越讨厌。再翻个换个姿态,朝天躺着,骨在黑暗中划白线,笔锋在膝盖上顿一顿,照骨上又顿一顿,脚底向无穷尽的空间直蹬下去,费力到极。尽翻来覆去,颈项背后还是酸痛起来。有时候她可以觉得里面的一只喑哑的嘴,两片嘴轻轻地相贴着,光只觉得它的存在就不能忍受。老话说女人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她送到楼梯,她儿送下楼去。他现在大了,不叫小和尚了,她叫他学名玉熹。他跟舅舅家的人没什么话说,今天借着教小表弟下棋,本不理别人。送了客,她不看见他,一问少爷睡觉了。要照平日她一定会不兴,今天她实在是气她哥哥嫂嫂,这样等不及,恨不得上用她的钱,又还想把女儿给她媳妇,大的不要,还有小的,一定要她拣一个。

她比他们哪一房都守旧。越是歧视二房,更要争气。

银娣正苦于听不清楚,又被她打断了,不由得生气:"老房自己窝里反。"我不要呀!我不要呀!嗳,有话回去跟他讲。然已经不在这里。"他也是不好,张就骂,动手就打。"

半夜了,还一风丝都没有,她坐在窗前篦,楼窗下临一个鸽笼小堂,一烘烘的气味升上来,缓缓地一蓬一蓬一波一波往上。一温和郁的臭味,比汗酸气腻些。小的肘弯正抵着她家楼下,所以这房便宜。现在到造起这些一楼一底的白泥盒,城里从来没有这样挤,房小,也是老房,不论砖都结实些,沉得住气,即使臭也是粪便,不是油汗与更复杂的分

大家还在议论着,嚎哭声渐渐消逝,循着一条垂直线的街上升。城市在黑暗中成为墙上挂着的一张地图。

她从小生长在那拥挤的世界里,成千成万的人,但是想他们也没用。

还不跟那些堂兄弟们学坏了?大房的几个,就怕,见了老太太像小鬼似的,背后胆不知有多大。玉熹倒是一向不去惹他们。不过男孩们到了这年纪,大家一起书房,晚上哪晓得他们跑到哪儿去?实在是个心事。分了家来,她给他请了个老先生,顺便代写写信,先生有七十多岁了,住在家里,她寡妇人家免得人家说话。好在他也念不了两年书了。

老妈窘。"太太,从前老房园大,听不见街上打架。"

银娣不作声,以后一直没大说话。她嫂也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她,再坐了会,问炳发:"我们走吧?"和自己丈夫说话,忍不住声音厉起来,失望灰心的神气。还早呢,不到十一。晚了怕叫不到车。还早呢。…那么下趟早来。

她叫老妈去睡了,仍旧坐在那里晾发。天发油腻,粘成稀疏的一绺绺,是个黑丝穗披肩。她忽然吓了一,看见自己的脸映在对过房的玻璃窗里。就光是一张脸,一个有蓝影的月亮,浮在黑暗的玻璃上。远看着她仍旧是年轻的,神秘而丽。她忍不住试着向对过笑笑,招招手。那张脸也向她笑着招手,使她非常害怕,而且她上往那边去了,至少是她来的一个什么小东西,轻得咝咝的,在空中驰过,消失了。那张脸仍旧在几尺外向她微笑。她像个鬼。也许十六年前她吊死了自己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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