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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级看书网 > 张爱玲散文 > 华丽缘(2/3)

华丽缘(2/3)

而绍兴戏在这个地方演,因为是它的本乡,仿佛是一个破败的大家里,难得有一个发财衣锦荣归的儿,于喜中另有一凄然。我坐在前排,后面是长板凳,前面却是一张张的太师椅与红木炕床,坐在上面使人受若惊。我禁不住时时刻刻要注意到台上的光,那大的光筒,里面一蓬蓬浮着淡蓝的灰尘——是一装的日光,打开了放下来,如梦如烟。…我再也说不清楚,戏台上照着真的太,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凄哀。艺术与现实之间有一块地方叠印着,变得恍惚起来;好像拿着洋火在光里燃烧,悠悠忽忽的,看不大见那淡橙黄的火光,但是可以更分明地觉得自己的手,在光中也是一件暂时的东西…

一唱一和,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男人终于动手来拉了。

小生是俊秀的广东式枣脸,满脸的疙瘩相,倒竖着一字长眉胭脂几乎把整个的面庞都红遍了。他看上去没那女孩成熟,可是无论是谁先起意的,这时候他显得十分情急而又慌张。躲在她后面向她左端相,右端相,忍不住笑嘻嘻;待要蹑脚掩上去一把抱住,却又不敢。最后到底鼓起了勇气把两只手放在她肩上虚虚的一笼,她早已吓得了起来,一看原来是表兄,连忙客气地让坐,大方地对谈。古时候中国男女间的社,没有便罢,难得有的时候,原来也很像样。中国原是个不可测的国度。小生一时被礼貌拘住了,也只得装着好像表兄妹夜相对是最普通的事。后来渐渐地言不及义起来,两人站在台前,只把蝴蝶与与双飞鸟左一比右一比。公一句话过来,小又一句话宕开去。观众对于文艺腔的调情不兴趣,渐渐有烦言。公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便脸红红地把他领圈里着的一把摺扇来,笑在小臂上轻轻打一下。小慌忙把衫袖上掸两弹,白了他一

许久,只是相持不下。

台上那丫环唱了一会,手托茶盘,以分拂柳的姿势穿房,跨过无数的门槛,来到书房里,向表少爷一鞠躬下去,将茶盘举齐眉。这戏里她屡次献茶,公们总现极度倦怠的脸,淡淡说一句:"罢了,放在台上。"表示不稀罕。丫环来回奔走了两次,其间想必有许多外辞令,我听不懂也罢。但见当天晚上公便潜绣房。

观众到此方才神一振。那女孩起初似乎是很前,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却也她意料之外。她逃命似的,但终于被捉住。她心生一计,叫:"嗳呀,有人来了!"哄他回过去,把灯一灭了,挣脱跑到房间外面,一直跑到母亲跟前,急得话也说不,抖作一团。老夫人偏又糊涂得,只是闲闲坐着摇着扇,问:"什么事

她穿一石青摹本缎袄,系一条湖绿腰带,背后衬托着大红帷幔,显得段极其伶俐。其实她的背有驼,前勒着小,只见心微微坟起一块。她立在舞台的一角,全都在影里,惟有一线光从上面下来。像个惺忪随便的Sopotlight,不端不正恰恰照在她肚腹上。她一手叉腰一手翘着兰手指,住空中,一句句唱来。绍兴戏里不论男女老少,一开都是同一个腔调,在我看来也很应当。譬如珍·奥斯顿的小说,万一要是要编成歌剧,我想如果用一个唱腔到底,一定可以有一特殊的效果,用来表现十八世纪的英国乡村,那平静狭小的社会,里面"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说起来莫不,可是永远是那一。绍兴戏的社会是中国农村,可是不断的有家里人去经商,赶考,官,师爷,"赚铜板"回来。绍兴戏的歌声永远是一个少妇的声音,江南那一带的女人常有这样的:白油油的阔面颊,虽有满脸横的趋势,人还是老实人;那一双漆黑的小睛,略有蝌蚪式,倒挂着,腰起人来却又很大胆,手上着金戒指金镯上胖胖的像布店里整匹的白布,闻着也有新布的气味。生在从前,尤其在戏文里,她大概很守妇的,若在现在的上海杭州,她也可以在游艺场里结识个把男朋友,背夫卷逃,报上登"警告逃妻汤玉珍"的小广告,限她三日内回家。但是无论在什么情形下,她都理直气壮,仿佛放开咙就可以唱上这么一段。板扎的拍,末了拖上个慢悠悠的"嗳——嗳——嗳!"虽是余波

,也绝不耍巧,照样直着咙,唱完为止。那女人的声音,对于心慌意的现代人是一粒定心,所以现在从都市到农村,风行着,那歌声哚哚地简直可以用手扪上去。这时代的恐怖,仿佛看一张恐怖电影,观众在黑暗中牢牢握住这女人的手,使自己安心。

我注意到那绣着"乐怡剧团"横额的三幅大红幔,正中的一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撤掉了,祠堂里原有的陈设;里面黑的,却供着孙中山遗像,两边挂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对联。那两句话在这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分外明。我从来没知是这样伟大的话。隔着台前的黄龙似地扭着的两个人,我望着那副对联,虽然我是连慨的资格都没有的,还是一阵心酸,泪都要掉下来了。

关系,似乎也到为难,站在穿堂里也有一段独唱,表明自己的立场。那丫环长长的脸,有凹。是所谓"鞍鞒脸"。发就是便装,后面齐臻臻的剪短了,前面的鬓发里安着几朵红绢,是内地的文明结婚里女嫔相的打扮。

似乎并没有晓得他要来,且忙着在灯下绣鸳鸯,慢条斯理的先搓起线来,跷起一只,把无形的丝线绕在绣鞋尖,两只手工繁重。她坐的一张椅不过是乡下普通的暗红,椅背上的一横木两翘起,如同飞檐,倒很有古意。她正坐太里,侧着脸,曝着一大片浅粉的腮颔,那柔艳使人想起画锦里的鸭粉,装在描金网纹红纸盒里的。只要为中国人,大约总想去闻闻她的。她耳朵上着个时式的独粒假金刚钻坠,时而大大地一亮,那静静的恒古的光也像是哽咽了一下。观众此刻是用隐在黑影里的小生的光来偷觑着,恋着她的。她这时候也忽然变得天真可起来了,一心一意就只想绣一对鸳鸯,送给他。

女人便在锣鼓声中绕着台飞跑,一个逃,一个追,枝招展。

那布景拆下来原来是用它代表床帐。戏台上打杂的两手执着两边的竹竿,撑开的绣,在一旁伺候着。但看两人调情到烈之际,那不怀好意的床帐便涌上前来。看样又像是不成功了,那张床便又悄然退了下去。我在台下惊讶万分——如果用在现代戏剧里,岂不是最大胆的象征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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