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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级看书网 > 张爱玲散文 > 谈音乐(2/2)

谈音乐(2/2)

比较还是申曲最为老实恳切。申曲里表现"急急忙忙向前奔",有一特殊的音乐,的确像是慌慌张张,脚不地,耳际风生。最奇怪的是,表现死亡,也用类似的调,气氛却不同了。唱的是:"三魂渺渺,三魂渺渺,七魄悠悠,七魄悠悠;阎王叫人三更死,并不留人,并不留人到五更!"忒愣楞急雨式的,平平的,重复又重复,仓皇,嘈杂,仿佛大事临,旁边的人都很张,自己反倒不知心里有什么觉——那样的小人家的死,至死也还是有人间味的。

中国的通俗音乐里,大鼓书我嫌它太像赌气,名手一气贯串奇长的句,脸不红,不爆,听众就专门要看他的脸红不红,爆不爆。《大西厢》费了大气力描写莺莺的思,总觉得是京油的耍贫嘴。

气是端方的女人,多年前拒绝了男人,为了他的好,也为了她的好。以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一个人住着,一个人老了。虽然到现在还是理直气壮,同时却又抱歉着。这原是温柔可的,只是当中隔了多少年的慢慢的死与腐烂,使我们对于她那些过了时的逻辑起了反

洲的曲,如火如荼,是烂漫的天的吵嚷。夏威夷音乐很单调,永远是"吉他"的琮琤。仿佛在夏末秋初,席要收起来,挂在竹竿上晒着,的台湾席,黄草席,风卷起的边缘上有一条金黄的日。人坐在地下,把草帽合在脸上打瞌睡。不是一个人——靠在肩上的人的鼻息咻咻地像理发店的风。极单纯的沉湎,如果不是非常非常着的话,恐怕要嫌烦,因为耗费时间的觉太分明,使人发急。上是不知倦怠的蓝的天,上下几千年的风日照,而人生是不久长的,以此为永生的一切所激恼了。

我与我真心的永远不会再相逢,在罗门湖丽,丽的湖边。

后来离钢琴的苦难渐渐远了,也还听了一些响乐,(大都是留声机上的,因为比较短)总嫌里面慷慨激昂的演说腔太重。倒是比较喜十八世纪的廷音乐,那些致的nuet,尖手尖脚怕碰坏了什么似的——的确那时候的欧洲人迷上了中国的磁,连房间家都用磁,白地描金,非常细巧的椅。我最喜的古典音乐家不是浪漫派的贝多芬或萧,却是较早的赫,赫的曲并没有样的纤巧,没有庙堂气也没有英雄气,那里面的世界是笨重的,却又得心应手;小木屋里,墙上的挂钟滴搭摇摆;从木碗里喝羊;女人牵着裙请安;绿草原上有思想着的羊与没有思想的白云彩;沉甸甸的喜悦大声敲动像金的结婚的钟。如同郎宁的诗里所说的:"上帝在他的天里,世间一切都好了。"

因为我想她,

歌剧这样东西是贵重的,也止于贵重。歌剧的故事大都很幼稚,譬如像妒忌这样的原始的情,在歌剧里也就是最简单的妒忌,一方面却用最复杂最文明的音乐把它放大一千倍来奢侈地表现着,因为不调和,更显得吃力。"大"不一定是伟大。而且那样的隆重的情,那样的捶脯打手势的英雄,也讨厌。可是也有它伟大的时候——歌者的金嗓压的音乐下从容上升,各各样的乐一个个惴惴慑伏了;人在人生的风狼里突然站直了,原来他是很的,与歌声便在星群里也放光。不看他站起来,不知他平常是在地上爬的。

可以想象多山多雾的苏格兰,遍山坡的heather,长长地像蓬蒿,淡紫的小浮在上面像一层紫的雾。空气清扬寒冷。那净,只有我们的《诗经》里有。

想那本埠新闻里的姑娘

本埠新闻里的

因为已经下了几年的工夫,仿佛投资开店,拿不来了,弃之可惜,所以一直学了下去,然而后来到底不得不停止了。可是一方面继续在学校里住读,常常要走过那座音乐馆,许多小房间。许多人叮叮咚咚弹琴,纷纷的琴字有摇落、寥落的觉,仿佛是黎明,下着雨,天永远亮不起来了,空空的雨打在洋铁棚上,空得人心里难受。弹琴的偶尔踩动下面的踏板,琴字连在一起和成一片,也不过是大风把雨成了烟,风过,又是滴滴搭搭稀稀朗朗的了。

一般的爵士乐,听多了使人觉得昏昏沉沉,像是起来得太晚了,太黄黄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没有气力,也没有胃,没没脑。那显着的摇摆的节拍,像给人捶似的,却是非常舒服的。我最喜的一支歌是《本埠新闻里的姑娘》,在中国不甚行,大约因为立意新颖了一,没有通常的"六月","月亮","蓝天","你"——"

年轻丽的黑发女人。"完全是大城市的小市民。

弹词我只听见过一次,一个瘦长脸的年轻人唱《描金凤》,每隔两句,句尾就加上极其肯定的"嗯,嗯,嗯",每"嗯"一下,把摇一摇,像是咬着人的不放似的。对于有些听众这大约是刺激。

想那粉红纸张的

粉不是浮在脸上——离着脸总有一寸远。松松的包着一层白粉,她竟向我笑了,说:"早!"但是我还是害怕,每次上课之前立在琴间门等着铃响,总是浑发抖,想到浴室里去一趟。

弹着琴,又像在几十层楼的大厦里,急急走上仆人苦力推销员所用的后楼梯,灰泥楼梯,黑铁栏,两旁夹着灰泥墙,转角堆着红洋铁桶与冬天的没有气味的灰寒的垃圾。一路走上去,没遇见一个人;在那风惨惨的里,只是往上走。

苏格兰的民歌就没有那些逻辑,例如《罗门湖》,这支古老的歌前两年曾经被行乐队拿去爵士化了,大红过一阵:"你走的路罢,我走低的路…

中国的行歌曲,从前因为大家有"小妹妹"狂,歌星都把得尖而扁,无线电扩音机里的《桃江》听上去只是"价啊价,叽价价叽家啊价…"外国人常常骇异地问中国女人的声音怎么是这样的。现在好多了,然而中国的行歌到底还是没有底,仿佛是决定了新时代应当有的新的歌,给凑了来的。所以听到一两个悦耳的调像《蔷薇开》,我就忍不住要疑心是从西洋或日本抄了来的。有一天夜,远飘来舞厅的音乐,女人尖细的咙唱着:"蔷薇蔷薇开!"偌大的上海,没有几家人家着灯,更显得夜的空旷。我房间里倒还没熄灯,一长排窗,拉上了暗蓝的旧丝绒帘,像文艺滥调里的"沉沉夜幕。"丝绒败了的边缘被灯光上了灰扑扑的淡金,帘在大风里蓬飘,街上急急驶过一辆奇异的车,不知是不是捉盗,"哗!哗!"锐叫,像船的汽笛,凄长地,"哗!哗!…哗!哗!"大海就在窗外,海船上的别离,命运的决裂,冷到人心里去。"哗!哗!"渐渐远了。在这样凶残的,大而破的夜晚,给它到开起蔷薇来,是不能想象的事,然而这女人还是细声细气很乐观地说是开着的。即使不过是绸绢的蔷薇,缀在帐,灯罩,帽沿,袖,鞋尖,伞上,那幼小的圆满也有它的可可亲。

外国的通俗音乐,我最不喜半新旧的,例如"一百零一只最好的歌",带有十九世纪会客室的气息,黯淡,温雅,透不过气来——大约因为那时候时行束腰,而且大家都吃得太多,所以有一饱闷的觉。那里的悲哀不是悲哀而是惨沮不舒。《在黄昏》支情歌:"在黄昏,想起我的时候,不要记恨,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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