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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级看书网 > 张爱玲散文 > 谈跳舞(2/4)

谈跳舞(2/4)

她大哥在香港大学读书,设法把她也带大学。打仗的时候她哥哥嘱托炎樱与我多多照顾她,说:"月女是非常天真的女孩。"她常常想到被的可能,整天整夜想着,脸惨白浮。可是有一个时期大家居简,不大敢面,只有她一个人倚在台上看排队的兵走过,还大惊小怪叫别的女孩都来看。

一张片,清朗的小女的声音唱着:

我母亲说的,

到树林里去。

她的空虚是像一间关着的,了霉虫的白粉墙小房间,而且是天的小旅馆——华侨在思想上是无家可归的,脑简单的人活在一个并不简单的世界里,没有背景,没有传统,所以也没有舞。月女她倒是会际舞的,可是她只肯同父亲同哥哥

在上海的尚之仕女之间,足尖舞被认为非常级的艺术。曾经有好几个朋友这样告诉我:"…还有那颜!单为了他们服装布景的颜你也得去看看!那么鲜明——你一定喜的。"他们的采我并不喜,因为太在意想中。森的盗窟,照着蓝光,红巾的海盗,觳觫的难女穿着白袍,回教君王的妖妃,黑纱衫上钉着蛇鳞亮片。同样是廉价的东西,这还不及我们的香烟画片来得亲切可念,因为不是我们的。后那一幕,初开幕的时候,许多舞女扮姿态,凝住不动,嵌在金碧辉煌的布景里,那一刹那的确有像中古时代僧侣手抄书的画,珍贵的"泥金手稿",细碎的金背景,红的人,大红,粉蓝的缀。但是过不了一会,舞女开始舞,空气即刻一变,又沦为一连串的香烟画片了。我们的香

她父亲是商人,好容易发达了,盖了座方方的新房,全家搬去住不了多时,他忽然迷上了个不正经的女人,把家业抛荒了。"我们在街上遇见她都远远地吐唾沫。都说她一定是懂得巫魇的。""也许…不必用巫魇也能够…"我建议。"不,一定是巫魇!她不止三十岁了,长得又没什么好。""即使过了三十岁,长得又不好,也许也…""不,一定是巫魇,不然他怎么那么昏了,回家来就打人——前两年我还小,给他抓住了辫往墙上撞。"会妖法的来人,她只知他们的坏。"来人坏!骑脚踏车上学去,他们就喜追上来撞你一撞!"

我再也不能

还有个暹罗女孩玛德莲,家在盘谷,会他们家乡祭神的舞,纤柔的棕手腕,折断了似地别到背后去。庙宇里的舞者都是她那样的十二三岁的女孩,尖尖的棕黄脸刷上白粉,脸是死的,然而下面的腰手臂各有各的独立的生命,翻过来,拗过去,活得不可能,各自归荣耀给它的神。然而家乡的金红煊赫的神离这里很远了。玛德莲只得尽力照自己,成为狡黠的小才。

和吉卜赛人

有一次我们宿舍里来过贼,第二天早上发现了,女孩们兴奋地楼上楼下跑,整个的暑假没有这么自由快乐过。她们拥到我房门问:"玲小,你丢了什么吗?"充满了希望,仿佛应当看见空房间。我很不安地说没丢什么。

除开这些孩,我们自己的女同学,来亚来的华侨,大都经过修院教育。淡黑脸,略有龅牙的金桃是生惯养的,在修院只读过半年书,吃不了苦。金桃学给大家看来人怎样舞的:男女排成两行,摇摆着小步小步走,或是仅只摇摆;女的着大手帕悠悠挥洒,唱着"沙扬啊!沙扬啊!"沙扬是人的意思;歌声因为单调,更觉得太平丽。那边的女人穿洋装或是短袄长,逢到喜庆大典才穿旗袍。城中只有一家电影院,金桃和其他富的姑娘每晚在戏园里遇见,看见小姊姊穿着洋装,嘴里并不声,急忙在开演前赶回家去换了洋装再来。她生活里的来亚是在蒸闷的野蛮的底上盖一层小家气的文明;像一床太小的洋布棉被,盖住了,差不住脚。从另一个市镇来的有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叫月女,那却是非常秀丽的,洁白的圆圆的脸,双材微丰。第一次见到她,她刚到香港,在宿舍的浴室里洗了澡来,痱香,新换上白地小的睡衣,前挂着小银十字架,笑鞠躬,非常多礼。她说:"这里真好。在我们那边的修院里读书的时候,洗澡是大家一同洗的,一个门汀的大池,每人发给一件白罩衫穿着洗澡。那罩衫的式样…"她掩着脸吃吃笑起来,仿佛是难以形容的。"你没看见过那样…背后开条,宽大得像蚊帐。人站在里,把罩衫到膝盖上,偷偷地在罩衫底下皂。真是…"她脸上时常有一羞耻伤恸的表情,她那清秀的小小的凤也起了红锈。她又说到那修院,园里生着七八丈的笔直的椰树,来小孩很快地盘呀盘,就爬到上采果了,简直是猴。不知为什么,就说到这些事她脸上也带着羞耻伤恸不能相信的神气。

最快乐的时候也还是不准,不准,一百个不准。大敞着饭堂门,开着留声机,外面陡地下起雨来,拍拍的大打在门汀上,一打一个乌痕。俄国女孩纳塔丽亚跟着唱片唱:"我母亲说的,我再也不能…"两臂上伸,一扭一扭在雨中起舞来了。大家笑着喊:"纳塔丽亚,把耳朵动给我们看!"纳塔丽亚的耳朵会动。她和她姊姊玛丽亚都是孤儿,给个国太太拣去,养到五六岁,大人回国去,又把她们丢给此地的修院。在国人家里似乎是非常享福的,自己也不明白怎样会落到这凄惨的慈善的地方,常常不许声,从腥气的玻璃杯里喝,面包上敷一层极薄的淡红果酱,背诵经文,每次上课下课全班纟卒縩下跪祷告。纳塔丽亚苍白的小长脸上,绿睛狭窄地一笑,显得很惫赖。像普通的烂污的俄国人,她脾气好而邋遢,常常挨打,她姊姊玛丽亚比较懂事,对上人知恭顺,可是大蓝睛里也会钝钝的恨毒。玛丽亚生着丽的小凸脸,才来的时候,听说有一的金黄鬈发,垂到脚跟,修院的尼僧因为梳洗起来太麻烦,给她剪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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