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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问他一句话(2/3)

小宛看着着戏衣的若梅英,心中怆恻,忽然想起一事:“你说你们放假三天,可是现在早已过期,你为什么还会留在人间?”

“他,和你到底有什么恩怨?”小宛怯怯地问,一边害怕,一边忍不住好奇。是什么样的情仇冤孽,可以使一个人坠楼自尽,又可以使一只鬼拒绝投胎,数十年如一日地寻找纠缠,誓要问他一句话。

“12月18号。”

小宛忽然想“依依不舍”的“依”字是一个“人”加上一件“衣”服,是不是说,所谓“依恋”的觉,就好比一个“人”对于一件“衣”的温存。旧衣裳就像老房,是有记忆的,曾经与它们的主人肌肤相亲,荣辱与共,一同在舞台上扮演某个角,经历某个天。衣服上,洒满那么多或倾慕或艳羡或妒恨或贪婪的目光,承接过那么响亮情的掌声,这一些,人没有忘,衣服又怎会忘?

我要问他一句话。”梅英凄苦地望着满架衣,自言自语“世间三十年为一劫,在间的人,讲究三十而立,如果到了三十岁还不能立志立家,也就一生蹉跎;在间的鬼,则是三十年一回,如果三十年后还不肯投胎转世,就错过缘,再没有还的机会了。我在这三十年间,缥缥缈缈,游游,只为了要找到张朝天,问他一句明白话。可是,三十年过去,我却始终没有他的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鬼,我几次都想放弃,可是这一段情一盘债无论如何放不下。我错过了投胎的最后时限,已经再也没有投胎的机会了,唯一要的,只是等待一年一度的七月十四,好上间来找他。那天,我随着一尚未还的鬼来到人世,迷迷糊糊地在街上走着,没有方向,不能自主,可是忽然间,有一奇异的力量,一十分熟悉的觉,让我若有所动,就不由己地随了来,了一院落,正看到你在那儿试衣裳…”

“这一件,是1943年,唱《游园惊梦》…”梅英在一件“枝”兰草蝴蝶的对称纹样女帔前停住,轻轻说“那天在电影院里,我唱《游园惊梦》,想把你带到那个时代去叙一叙,但是你很怕。”

“今年19岁?”

有重量的行走,两架的衣裳都一齐微微摇摆,无风自动,似乎迎旧主人。

“大我60年。”

“我为他楼,为他变成游魂野鬼,就是想问他一句话。三十年了,我每年鬼节都会上来找他,可是一直找不到。为了他,我怎么都不肯去投胎,不肯喝孟婆汤,过奈何桥。我不想忘。我要记着,要问他一句话。”

“不会。”若梅英肯定地回答“我在人间,只有你一个朋友。”

“我当然知。”梅英苦笑“如果我活着,今年该是79岁。”

小宛着迷地看着若梅英忽嗔忽喜,忽行忽坐,只觉她怎么样都得惊人。她说,如果她还活着,该有79岁,那应该是个鹤发的老人,或许,就像胡瘸那样,老成一截枯枝。可是,既然了鬼,岁月从此与她无关,她永远地“活”在了自己最喜的某个年代,极盛的时候,风光的时候,初恋的时候——当她回忆起自己的年轻时代,那妒煞桃李的羞就更加婉媚可人。

只听梅英幽幽地:“我找他,只想他问他一句话。”

“我也不知…”若梅英沉,忽然问“你生日是几月几号?”

“他姓张,是个记者。”

“换句话说,就是离魂衣给你引了路,并且把你留在间了?”

“可是,和我同生日的人多着呢。全世界同一天同一分钟生的人不知几千几百,你为什么不找他们?”

“什么话?”

“是。你怎么知?”

“你会不会害我?”小宛反问。

三天,就是七月十七,也就是胡伯死的那天。难,是若梅英利用胡伯来与鬼卒易,李代桃僵?真不知自己一番奇遇到底是了好事还是坏事。她帮助一只鬼来到间,找回她生前的一段孽缘答案,却因此而害了胡伯的命。也可以说,是她的行为间接杀人,她,才是那个幕后的凶手。

“刚好一个甲。从佛历上讲,也就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你和我,八字完全相合,所以容易沟通。”

“我回不去了。”梅英幽幽地叹“我难得遇到你。我知,这是我最好的机会,如果这次我再不能找到他,就永远也不可能再找到他了。所以,到了三天期满,我仍没有走,藏在衣箱里躲过鬼卒,宁可留在人间个孤魂野鬼,也不要再回去。”

然而若梅英说:“他叫张朝天。”

“并不是我找你,是你找我的。”梅英轻叹“你忘了?那天是七月十四,鬼节,我们放假三天,可以到间走一走,我不知该去哪里,忽然你开了衣箱,我糊里糊涂地,就上来了,第一个碰到的人就是你…”若梅英有些抱歉地望着她:“除了你,我并不认识别的人。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他,可是找不到,我是个鬼,没什么能力,只得托付你…”“谁?你要找谁?”

“是的。鬼魂的,没有自己的力量和形式,必得有所凭藉才能存在。要么附在某个人上,要么附在某件东西上,我的魂儿,就在那些衣冠钗带之中了。”

“哦是。”小宛定下神来,脸上犹自羞红难褪。当然是张朝天,自己想到哪里去了?

“啊?谁?”小宛心一阵狂“之乎者也”的名字已经到嘴边来。

若梅英抚摸着帔上的绣样,神情怅惘:“《游园惊梦》的故事真好,那个翠,也唱戏,也鸦片,也人家五姨太,真像我…可是她有容兰伴,还有二家…比我好命多了。”她忽然又抬起来,专注地望住小宛:“我是鬼,你真的不怕?”

小宛有些害羞,勉笑笑:“现在不太怕了。”

凶手?小宛打了一个寒颤:“你留下来,就是要我帮你找张朝天?”

“在他以前,我也见过许多人,男人,有钱的,有权的,他们给我献殷勤,送面,请吃请堂会,我都不在意。不过是应酬罢

梅英幽幽地回忆着:“我是在上海唱戏时认识的他。他是申报记者,常来看我的戏,每次看完了回去都会写文章赞我,他的文章写得真好,词儿好,意思也好,我也不是很懂,可是只觉得,他的文章和别人不一样,句句都能说到我心里去。”

“那就是了。你不会害我,我当然就不怕你了。”小宛这次是真地微笑了“不过,你为什么会找上我呢?”

我要问他一句话。什么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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