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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园惊梦(2/3)

她对自己说:停止!停止这一切!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就像一切都没发生一样。没有戏衣,没有唱片,没有风铃上的血迹,也没有《游园惊梦》,什么都不要追究,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总之,凡是戏,多半是某个落魄文人的红颜知己;而小报记者,也往往成为某个当红名伶的幕佳宾。其间滋味,苦辣酸甜,比一戏还好看。至于详情内里,可就不足为外人了。

“梅英有多红?那时候有句话,叫作‘武听天、文听梅’。这‘天’指盖叫天,‘梅’就指若梅英。一个意思是说,看武戏要看盖叫天的,看文戏要看若梅英;另一重意思,则指的是观众,是说那些鄙武夫喜看盖叫天的戏,斯文人却多半喜若梅英。”

然而当局者迷,明明是大路的常规节目,在当事人中看来,却总觉得自己的那一位与众不同,是最特别的一个,格外真心,格外知己,而一段情也格外可贵。这就像时下有些上已婚男人的无知少女,明明看多了老男人欺骗小女孩的例,却还是愿意相信自己的那一位是情不自禁,自己的那份情至真至纯,可歌可泣。

“那…还是听教授讲座,没来看戏?”

万事经过了记者的笔,可就不那么十足实了。小宛猜对事情的真相并不清楚,大凡人总喜记住风光的一面,宁可把经了夸张演绎的故事当本来面目,却把自己亲经历怀疑起来,时日久了,便脆忘记本原,只记得那演绎过的野史了。

“咦,我怎么会瞎编?这都写在文章上的。”

小宛有不服气。一个写“鳝稿”的瘟生罢了,能好到哪里去?左不过那些虚词应付。只不过被写的那个人是若梅英,就认为是好的。其实,对那个时代的梨园故事自己并不陌生,虽不大讲,可是剧团里的老人可个个都是话篓,一篓的实料。

“有啊。”神气地说“若小不但京戏绝,昆曲也绝。都说大师无派系,真是的。小唱旦角,青衣、旦、刀旦,样样来得,有时要救

看不见的线串连在一起,合成一个圈,等着小宛往里钻。

小宛有丝恍惚,她平时很少的房间,因为讨厌那沉香的腥味儿。尤其在大白天,这香烟显得格外缭绕,仿佛冤魂不散。她在椅上闷闷地坐下来,一时不知从何开,但是却似乎未卜先知:“你是不是想问我若梅英的事儿?”

“是这样啊。”小宛也笑了“那学生们不是正中下怀?”

仍然摇:“如果是那样,怎么见得我们若小红呢?”

“是啊,当时有个名记者,叫张朝天的,天天来捧小的场,写了好多锦绣文章来赞小,其中一篇,就写的这件事呢。”

“真的?”小宛顿觉亲切“那我不是也可以明星了?梅英那时有多红?”

笑了:“都不是。原来呀,到了周六那天,学校突然宣布说教授临时有要事在,讲座改在下周一举行了。”

老人们还说,那时戏和记者的关系最特别了,好的时候赞得一朵儿似,云里雾里的,稍一不睦,就夹枪带影,等着那戏认了错摆了酒言了和,再重新写一篇稿来澄清,反而替戏炒作一把;若那戏竟不识相,不肯就范,便索由暗转明,诛笔伐,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来。自然,戏背后有靠山的除外。

可是,怎么忍得住?

不,她不愿意,她希望自己仍是一周前那个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天真少女小宛,看到一件新衣裳会喜得起来,被雨淋一场也只当游戏。而不要像现在这样,多愁善,疑神疑鬼,这可不像小宛的格!

笑着摇:“到底是大学生,哪有那么不知轻重的?”

小宛不置可否,小心翼翼地问起那个最重要的问题:“,您是不是有一张若梅英《游园惊梦》的昆曲唱片?”

却一脸认真,定睛端详小宛:“说起来,你的模样儿,眉神情,和若小还有几分像呢。”

“还写了文章?”

门开了,正在给爷爷的灵位上香,屋里氤氲着迷蒙的檀烟,有腥甜的香气,像是席上摆满了新剖的鱼。听到房门响,缓慢地回过来:“小宛,又睡懒觉了。”

“是,您怎么知?”小宛抬起,您跟我说说,梅英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一旦打开话匣,就再也关不上了,往事牵牵绊绊地相跟着涌,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记忆亲切“北大、清华的学生够斯文吧?若梅英的戏迷不知有多少!有个故事,说是有一次若梅英在礼拜日首场演《贵妃醉酒》,可是那天大学里请了位著名教授来开讲座,学生们急的呀,到底是听教授的呢,还是听若梅英?你猜结果怎么着?”

小宛不懂了:“难一半人听讲座一半人听戏?”

小宛再闷也忍不住笑起来,评价女的气就像个有心无力的老男人,颇有几分迷迷的味。由此她知一个真理——原来一个真正的女,不仅可以迷男人,也是会迷女人的。

女。”赞叹,一脸崇仰留恋“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比她更的女人。那举手投足,风度段,真是漂亮。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漂亮,说话的声音又好听,笑起来眉弯弯的,哪里像现在那些自称女的半吊,用眉笔红涂两下就上台选,呸,给若小提鞋也不!”

“故事还没完呢——那些学生当时也在想,这可太巧了,就像你说的,正中下怀。到了礼拜日早晨,一个个梳洗了,油粉面长袍青衫地,齐刷刷跑到戏园里来,打扮得比上课还齐整。坐下来一看,你猜怎么着?原来第一排贵宾席上坐的,正是那位有要事在临时改了讲座日期的名教授!”

比方“鳝稿”这个典故,就是那些剧团老人说给自己的:三十年代的旧上海,宰“鳝皇”是件大事,当时有一间“南园”酒家在宰鳝前会通知传媒朋友并请客,记者们吃饱喝足后,就会在报纸上登载文章宣传。后来,人们便把那些鼓毫无内涵的宣传稿叫“鳝稿”了。褒贬戏边文章自然也在此之列。

小宛心如麻,随猜:“那还用问?一定是都跑来听若梅英,把教授冷落一旁了。”

“那个张朝天,文采关地好哟!”忍不住说了一句上海话,似乎不如此不足以表白她的钦佩之情似的,生怕小宛不信,临了还理直气壮地补充一句“连小都赞他好呢!”仿佛小赞好就是天大的保证。

“真的?”小宛瞪大睛“这太戏剧化了!,不是您瞎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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