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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十六岁:蝉变(2/3)

引了她的目光,叫她神魂颠倒,好比一只误丛的蝶,都不晓得要栖在哪一朵上才好。

“不明不白地要。”

多么耻辱!

顾三仍然不清他是问还是问人,如果是问人,是怀疑她的年龄、她的能,还是因为她是他媳妇。他只好不回答,低了“嘿嘿”笑,换着左右脚蹭鞋帮上的泥——换了衣裳洗了澡,就单单忘了收拾鞋,这一鞋帮的泥,踏在院里一尘不染的青砖上有多么不和谐啊。

他们走上前去,自告奋勇地要带她去找她男人。她信了,站起跟着他们走。回想她的一生中其实吃过许多苦,挨过饿也受过累,倒是不曾被人骗过,还不懂得防备与猜忌。不懂设防的她随他们走了一间又脏又窄的工棚,工棚里自然没有她的男人,却有许许多多想她男人的人…她哭着,小小声央求:“我疼…让我睡一会儿吧,明天吧,明天行吗?”

顾三不懂老爷问的是还是人,只好糊地一块儿作答:“我拢一拢树,怎么说也有十几年了;她是我刚下聘的媳妇,叫丫,今年十二岁了,很能的,请老爷收留她。”

“李家,带她去换衣裳,洗个脸,就放在我房里吧…”

她穿着一崭新的衣裳跟在家后打青砖路上走过,一径向老爷的上房走去。洗过澡换了新衣裳的丫果然鲜许多,连形都窈窕起来,辫又被重新结过了,不再是弯弯的两,而是在脑后统编成油黑的一大,扑剌剌地垂着,平添了一文明的意味。他看见过府里的丫都是打这样的辫,但是谁打这样的辫都没丫好看。这样好看的丫放在老爷房里会怎么样呢?

“是吗?”老爷便饶有兴趣地“呵呵”笑起来,又连说两句“是吗?是吗?”

工人每天在那里来来去去,收工时注意到了这个目光焦虑面容憔悴的少女,猜也猜得到她遇到了什么——在码上这些事几乎每天都有发生,不过平时都是老人或者小孩,这么好运气有个女守株待兔倒是很难得的——如果码是“株”那么不知应该说是她等来了他们,还是他们等来了她。

她趋向前“老爷,我来扶你。”

而心的记忆里,其实还有比“杏姨娘”时代更加屈辱恐怖的故事——

顾三昏昏沉沉地走到园里,昏昏沉沉地,破了土,一锹锹挖着,究竟不知心里是何滋味。新挖开的泥土有绵厚的香味,让他的心里酸酸的。当他把桃树妥当地下去的时候,又重新看到了丫影。

迟疑一下,便跪了。桃映在她的上脸上,仿佛她也是一朵苞儿,又远为活生香。

然而这个声音已经留在心底了。

“老爷,你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要我。”

“果然好。”老爷问“几岁了?”

人老到一定程度,就是半仙了。要么是灵已死,变得迟钝;要么是早知天命,灵异常。

那天在码,她同卢家的人失散后,曾经疯狂地呼喊寻找,又冒着风淋着雨蹲在码苦苦守候,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回过来找她。她不死心,还想一路等下去。

那个喊自己的人呢?到底是人是鬼?是敌是友?

她的顺从和小居然让这些人也有了怜香惜玉之心,抱着细的想法,意犹未尽地罢了战,笑眯眯问她:“你会饭吗?”

忽然有几分骨悚然。她不知自己是更渴望相逢故知还是更害怕被拆穿面目,于是只得重新低下睛分发礼,假装没有留意刚才那一声叫。

老爷转过吩咐家:“带她去换衣裳,洗个脸,就放在我房里吧…这就去把树起来吧,多多打赏。”

展目四望,这院里也稀落地着几棵树,但不是桃也不是杏,倒是槐树,正是六月,开满一树白,香得甜腻腻的,和记忆里的卢府毫不沾边。但是历经了“内战”与“文革”的洗礼,朱颜改换也是正常的。人呢?那些故人若是对面相逢,可还会相识吗?

若不是她的逆来顺受让他们放松了警惕,使她得以在他们熟睡之际偷跑去,也许她的一生就要在那个黑暗腥臭的工棚里度过了,从此沦为码

这样想着的时候,她便恍惚听到有人轻轻叫了一声“杏姨娘”那声音里分明带着试探和猜疑,不能自信。心一愣,抬找那说话的人,却见一众老人盯着自己,都嘴扁扁面孔皱,竟分辨不刚才是谁发声呼唤。

老爷打枝间辨认着她的模样,笑眯眯说:“果然好。”又问“几岁了?”

有风过,一朵苞从树上震落下来,落在顾三的手心里。他轻轻攥住,看着丫的背影,年轻的心里,第一次充满了难言的忧虑和沧桑…

“放在我房里吧…”

“不明不白地要我。”

杏姨娘。她的历史中,曾经有过一段叫“杏姨娘”的日,不可抹煞。那红颜白发的故事其实是屈辱而不公平的,前世她并不介意,今生却以为耻。

他们很顺利——因为不了门,老爷竟然亲自从门里迎来,这在顾三看来简直是天大的荣耀。他扛着那一树颤巍巍的桃,满面红光地向老爷问好,又叫丫给老爷跪下。

“会。我会很多事,我可以替你们煮饭,洗衣裳,我吃得很少的…”

然而她自己竟不以为耻,她竟然愿意,而且主动。

她竟然想他“要”她。她其实生怕他不“要”她。她只是希望他“要”得更正式一

后一句话是冲顾三说的。顾三本能地谢赏,然而脸很难看。把丫放在老爷房里,这可是他没想到的。原先是太太说厨房里少个洗菜摘菜的使丫,让他留意在乡下寻一个,他想着多个机会让自己同媳妇聚聚倒也好,打工日也没那么难捱,又是女方主动提来想要城帮工,也可为婚事多攒几分钱,一举两得的事,何乐不为。然而如今临时变卦,老爷竟开要把她留在自己房里,老爷既开了,那便是不可更改的了;但是这可怎么使得?老爷房里的丫,老爷亲自名要的丫,那还有净的吗?

“放在我房里…”好像她是一件摆设或者一只,可以随意拿起胡放下。

往事沉睡在河的底层,宛如淤泥,便是在梦里也不愿意回首。然而老人似是而非的一声呼唤,却把沉沙积石全都搅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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