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颜的声音在大堂里响起:“大家不要慌,最好留在原地不要走动,小心打翻东西,碰伤自己。我们现在就去电房维修,很快会好。”
我摸索着来到台上,尽量使声音显得清脆俏皮:“各位朋友,各位嘉宾,让我们一起欣赏这短暂的黑暗的爱抚,让我们在黑暗中倾听一首歌。我为大家清唱一曲好不好?”
“好!”掌声雷动,客人们大声怂恿:“唱吧,Wenny!唱啊!”被灯火辉煌宠坏了的都市人难得经历真正的黑暗,明知是短暂的,故毫不担心,反而视为一场游戏。
死亡不是梦
我在死亡里爱抚你
我的灵魂祝福你直到最后一次呼吸
绝望的星期天
我清一下嗓子,开始唱起来。仍然是那首《黑色星期天》。在黑暗中,这首歌的魅力无穷无尽地挥发出来,湮没了所有的喧嚣与浮躁。
这也是我第一次在黑暗中为这么多人清唱,我被歌声打动了,被那种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凄凉打动了。
半闭着眼睛,让声音从心底流出,整个世界都沉静下来,倾听我的歌声,同我一起体味死亡。
死亡,是生命最大的快感,像一片羽毛在白云下随风飘送,轻盈无所依,亦不必担心方向。
死亡是结束,是最安静的休息,死亡使所有的罪恶与倾轧都停止,让心灵永恒沉静。
我崇拜死亡。
梦啊,我只是在做梦
我要醒来,寻找你
但我的心在沉睡,亲爱的
我爱,我希望我的梦不会惊扰你
但是我的心告诉我自己有多么想你
绝望的星期天
四围静寂。我的声音飘荡在黑暗的上空,飘荡在无声的人群中,飘荡在远古的旷野,从心灵的最孤独处走向没有脚印的雪野里。
像风在呼啸。像云在风的撕扯下聚散无踪。像流狼在异乡的艺人无从选择自己的命运。像这首歌本身。像上帝安排了一次停电,仅仅是为了让众人有机会在黑暗中欣赏我的一次清唱。
一曲歌罢,灯光大作。
举众欢呼起来,仿佛平生第一次拥抱光明,客人们纷纷起身,有节奏地叫起来:“Wenny!Wenny!Wenny!”
秦小姐从办公室里奔出来拥抱我,夸张地喊:“谢谢你,Wenny,谢谢你!你真棒!太棒了!”
在酒店里工作的人,多少都会有些神经质,举止言谈充满戏剧性,做什么都略带夸张。所以酒店工作的人都喜欢喝一点儿酒,为自己的佯狂找借口。
后台所有的员工都拥到前台来向我鼓掌、吹口哨。
这时夕颜和秦晋也从大堂入口走了进来,远远地向我竖起大拇指致意。
我有些赧然,其实最大的功劳应该属于他们两个。
DJ乾仔趁机造势:“让我们用掌声和灯光来欢迎我们的新歌手秦晋先生,有请秦晋!”
掌声一阵响亮过一阵。在黑暗和光明的交替刺激下,客人们发狂了一样,把今夜当作嘉年华会。
秦晋上台时,我对他绽开最灿烂的笑:“欢迎你,普罗米修斯。”
“过奖。”他点点头。
我反而有些惊讶,他居然知道这个典故,也算不简单了。
第一次合作,我和秦晋都挺小心,不敢考较对方,不约而同都选了几首最容易唱的对歌:《萍聚》、《相思风雨中》、《东方之珠》、《康定情歌》…
“情海变苍茫,痴心遇冷风。当霜雪飘时,但愿花亦艳红,夜茫茫路上珍重…”
歌声又怀旧又缠绵,两个人的眼神交织在一起,同灯光与音乐一起,汇成一个太平盛世。
但是这卿卿我我的两个人其实无情。
有情的,是角落里另一双眼睛,一直静静地、忠诚地凝视着台上。
那双眼睛,属于夕颜。
我忽然想,刚才在我唱歌的时候,他们俩去电房维修,一定也是手牵着手走过整个大堂和长长的走廊的吧?
不知怎地,这个念头使我非常不快。
他牵着她的手,他们在黑暗中并着肩一步步试探着摸索着往前走,时时停下来对视一眼,虽然什么也看不到,可是他知道她在看他,她也知道他在看她,然后他们彼此轻轻握一下手,再前行几步,再停下,手牵着手,肩并着肩,试探着亲近,黑暗中的亲昵…多么像一场盲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