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的事情,就会想到逃避。我非常明白,他的所谓义诊就和当年突然接受北京研究所的邀请一样,都是因为怯懦。
但是我不忍心抱怨他。我早该知道,我的爱人从来都不是一个勇敢的情人,更不是一个完美的圣人。他有齐天下男人的缺点,多情,而怯懦。这是第一次他想专一地爱,却爱得这样艰难。
我只害怕,我等了十年的爱,会再一次镜花水月,失之交臂。
宜中的出走使人们忽然失了箭靶子,都冷静下来。他的父母不久也回了汉中。小李子带着宝贝回娘家住了几天,不知怎地又和哥哥嫂子闹了别扭,反而生疏起来。他们失去了共同的敌人,就自己成了敌人。姑嫂之间,每日口角不绝。在哥嫂的眼中,小李子俨然已成了宋门弃妇,言语神色间每每露出轻慢的意思。小李子觉得寒心,看清楚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爹亲娘亲都不如自个儿老公孩子亲,更加害怕离婚。既然公婆哥嫂都不足以长期倚赖,便只有自己想办法了。
这些,都是姐姐白芍告诉我的。白芍找小李子谈了一次话,一则是调和矛盾,二则也是不愿让对方看到我们家中无人,有点替我出头的意思。
以姐姐的外交能力,那次会面居然很成功。小李子破例没有说过一句脏话,只是不住地哭,向服务员要了一次又一次纸巾,最后委委屈屈地说,只要宜中不再提离婚,她就对我们的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且保证不再到我的店里来闹了。
白芍说:“依我说,这也是个权宜之计。你不一定非要嫁宋宜中,就是要嫁,也不一定非要赶得这么急。婚姻证书,只不过是一张纸,你撕了那张纸,也不能撕了他们曾经有过的婚姻;你抢了那张纸,也不代表他真的可以告别过去的一切。宝贝仍然是他的孩子,小李子仍然是孩子的妈,他们的关系,根本就是斩不断,理还乱。反不如留着他们的那张纸,咱们进可攻,退可守,走一步看一步,说不定将来先变心的还是你呢。”
随她怎样舌灿莲花,我只是不开口。
姐妹的感情,从小到大无话不谈的,却在一场说不清辩不明的婚外恋中忽然地远了。
姐姐是在替我分解是非,可是也是在替她自己找节目。她和那些当年看着白家往外搬家具的邻居一样,貌似同情的议论中藏着一份说不出来的兴奋与幸灾乐祸。这种心理,也许连她自己也不肯承认。
我觉得孤单。
当一个女人决定要以情人为己任,她就注定是要孤独的了。
但我还是依照姐姐的意思,次日下午拎了桃花冬瓜盅送上门去给宋夫人小李子侮辱。
自知这次服了软,只怕以后都不再抬得起头来。一妻一妾的格局,就此确定。
但是又怎样呢?
是我先爱上了宜中的,他没有了我,还有小李子和宝贝,我没有了他,就连活着的希望也没有了。
他与我的关系,就好比水与鱼,而小李子和宝贝,则是捕鱼的网。
共事一夫,总好过鱼死网破。
我和小李子,其实是一样的无奈。与其争下去,把宋宜中逼走,不如先和平共处,好歹让宜中回来才好。
小李子给我开了门,很有几分讪讪的。
我上赶着叫嫂子,从手袋里一样样取出甜品,香料,店里新进的上等精油和银香炉,以及整套的进口化妆品。
只要是女人,看到这些个东西都不会不动心。
小李子是女人,所以她很高兴,一样样把玩着那些个小瓶小罐,一样样地问我用处和用法。宋宜中的两个女人,不愁没有共同话题。奇就奇在,整个下午我们居然一句都没有提到宜中。
说完全没提呢,也不尽然,因为小李子的话题中心是宝贝:“宝贝儿这几天留在他姥姥家。他姥姥亲宝贝亲得不得了,几次都说要替宝贝转学,让他常住姥姥家。平时他爸不舍得,但是只要他爸不在家,他姥姥就赶紧把宝贝接了去。那些日子他奶奶住在这里,走的时候开玩笑说要把宝贝接到汉中住一段儿,他姥姥可吓坏了…”
我除了微笑,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他姥姥,他奶奶,他爸,多么团结紧密的一个家,针也插不进,谁也泼不进。
“他爸”这称呼比“我们家宜中”更亲密,更实打实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