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闭着只是哭得哽咽难言，一时挣扎坐起，又吐了几血来。宝玉更加痛心，叹：“如何一天不见，便这样重起来？必是大夫的脉不准，还得另请才是。”说着便要打发人去再请一位大夫来。袭人听见，这才睁了，拉住宝玉衣襟不叫去，哭：“饶是她们有那些闲话，你还替我扬铃打鼓地满院挂幌去。你去一日刚回来，还不好生歇着，明日且勿声张，只悄悄叫小厮请大夫来瞧了就是。千万别叫老太太合太太知，反被人闲话，说我轻狂。”

待听说已经报给二，大夫来过瞧了，便又问症状药方，一边走屋里来。袭人犹躺在帐内，双目闭，脸青白，听到宝玉声音，只是泪，不肯说话，也不睁开来。

宝玉一行到了孙绍祖府上，随众焚香祷告，又寻个空儿找了绣桔说话，细问迎猝死前后事。那绣桔早被孙绍祖收用过的，且打怕了，哪敢实说，只悲切切应：“姑娘近来上原有些不好，神每每恍惚，问东答西，那日在楼上走着，不知怎么好端端就摔了下来。姑爷也找大夫来瞧过，说是跌伤内脏，救治不及。夜便死了。”宝玉听了不信，却也无别法，只得回至迎灵前恸哭再三。是晚回来，先至袭人床前问候。袭人只答“好多了”并无别语。接连几日，都是这样。

宝玉见她这样，又急又痛，握了手劝：“我并不知情形是怎样，但你素日大方下，况且一个屋里住着，勺也要碰碗，斗嘴怄气是常事，何必这样在意？我听说碧痕自知闯祸，已经跑了，这会且不知是死是活，少不得还要叫焙茗到打听着，若找着了，必带她到你跟前来赔罪。”

宝玉应了，哪里睡得着，一晚上起来数次，时时来袭人床前问候。袭人生怕他不安，只假装睡熟，任他问候，只不应声。宝玉只当她真睡了，这才重新躺下，不一声憨声微起。袭人倒在外床了一夜的泪。

那丫只得说：“既这样，二位爷略坐坐，我这就倒茶来。”说罢转屋，自去理发倒茶。

正自伤，忽见贾环走来请安，期期艾艾提起碧玉荷叶缸之事，意思只要宝玉带他去凤院里赏鱼。宝玉：“这有何难，只去就是了。谁会拦着你不成？”遂同贾环一起往凤院里来。天气渐，各房俱在午睡。两人沿着院墙走来，一路上鸦雀没声，连个人影儿不见，直了院，方见一个丫在院里梳，一长发密匝匝地披下来，发可委地；一旁巧儿也披着一发，正踩在小板凳上，扒着缸沿儿看鱼。宝玉看见那丫一把青丝光凛凛，黑得发蓝，不禁心中赞叹，因问：“凤在家么？”

贾赦、邢夫人只在停棺、七等要日去了两趟，假意哭几声便回来，见了孙绍祖，也并不敢责备询问，只说些节哀保重的现成话儿。倒是王夫人打发琏、玉、环等人每逢三、七之日，必定一早门，期祭吊。园内诸妹虽不便前往，也自有另一番祭吊，哭了几次。

只说这日宝玉因不用上学，一早去潇湘馆探望，因天气晴不定，乍还寒，黛玉夜里常难安枕，日间神不振，胃气又薄，早起吃的燕窝也全吐了，宝玉为忧虑，陪着说了会话，因黛玉神倦思睡，只得且来，自回房临窗读了回书，不禁又想起二月里黛玉生日时，诸妹那般聚诗，并不料竟是大观园里最后一宗盛事，最后一次聚会。那日何等闹荣来，不过一个来月，竟然接二连三死了香菱，亡了迎，夭了司棋，病了袭人，且听说宝琴、湘云、邢岫烟俱各将聘，转这世上又少了三个冰清玉洁的好女儿，大观园盛会，竟然一去不再，怎不让人伤心啼泣？

那丫刚替儿洗过，就便儿自己也洗了，再想不到这时候会有爷们儿来，只羞得满面通红，一手抓着发在腕上挽了两挽，一手扭着颔下的扣，回：“二被太太请去说话，就回来的。二爷或是有什么事，或是有什么话要吩咐，或是要拿什么东西，不如过会再来。”

别人犹可，惟惜人小心思重，格外存，心香菱不过是薛家的一个下堂妾，死后还有那般排场，两府里往来拜祭不息；二乃是荣府里正儿八经的公侯小，虽然自小没娘，父亲兄弟俱在，睁睁看着她被人作践至死，非但一句话也没有，便连往来哭祭也嫌罗嗦。可见人情冷，凉薄至斯。从此对两府里人情益发冷淡，自谓看破。这也不须提它。

次日一早起来，宝玉便命人传大夫来，自己且园去请老太太安。却有贾琏带去孙府的人回来报信，说二姑娘昨夜里时已经去了。凶信传，合府皆哭泣怜惜，都叹迎命薄，嫁府不到一年，竟然短命至斯。邢、王二夫人哭着，安排奠仪，香烛素，打发人去孙家吊唁赴祭。贾府侄不免都要前往致意。宝玉大哭着，便也回房换过素服，袭人还要挣扎起来相送，被麝月住了，说是“我们又没折了手，难不会替他准备的？”便罢了。

宝玉不由己，便跟着那丫走屋来，因看她沏茶，倒忽然动往事，想起来，问：“你原来不

宝玉这才看清她容长脸庞，细巧材，打扮得与众不同，很是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笑：“不妨事，我们只不过是来看鱼的，呆一会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