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贪、嗔、痴，谓之"三毒"；加上慢、疑、恶见，谓之"六"。"

建宁果然不知，听了倒微微一愣，反问："你怎么知？"

绿腰脸上一红，垂："额驸今儿没来上房请安，绿腰只怕格格以为是被贱婢绊住了，所以特地来格格面前剖白真心。"

绿腰笑："瞒不得格格，自从格格许我回府，绿腰敢不小心侍候？既知额驸不在上房，又不曾往贱婢房中去，便替格格留心查问，方知额驸今儿并未回府来。这在从前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最近却不是第一次了，格格白想想看，近来京城里正在宵禁，额驸不说居简，反越往外走得频，这可不是有蹊跷？昨儿匆匆忙忙慌里慌张的一大早去，又不叫一个人跟

顺治十七年十二月十三日甲午，顺治帝重新临朝，虽然面『』苍白，却神智清，颜容和霁，命秘书官宣旨："自端敬皇后董鄂氏去世，数月以来，中办理丧仪，诸凡吉典皆暂停止。朕念诸王臣民哀思未已，是以驻跸南苑，间幸郊原，聊自宽解，以臣民。今已数月，尚守服制，吉事概未举行，臣民咸有惨然未舒之『』，朕心反觉不安。"遂令礼传谕："除朕在中仍行期年之礼外，其郊庙、视朝、庆贺诸大典礼，俱著照旧举行，诸王以下至军民人等凡吉庆等事亦照常行。"又决议自明年正月初一日起，停止蓝笔批复，重新改为红笔。

一番话，说得顺治如醍醐，冰凉彻骨，由不得双手合什，诚心诚意地："谢仙姑指教。"

远山等贵人又开始想方设法地结平湖，想要借一机会分泽皇恩了，而平湖则一如既往地淡漠，轻易不肯见人。但是这一回，再没有人向皇太后抱怨她的冷淡、傲慢、独擅专，却争着有意无意地向太后暗示，自己是容嫔娘娘的好妹，对于容嫔游说皇上的事，自己是有份参与意见的。

何为"六"？"

然而向来好闹、虚荣的建宁格格这次却一反常态，对万事都有些懒洋洋提不起兴致，自从绿腰和吴青府后，她忽然觉得自己有老了。

这个瞬间，他竟然在幻念中将平湖视作了长平公主。而平湖就在那一声"仙姑"的称呼下如被雷亟，她不能确定：皇帝哥哥这样称呼，究竟是在恍惚中一时误？还是他已经在参禅中得到了某知识，对自己的真实份有所勘破？倘若是那样，她的份之谜还能维持多久？她好不容易才取得的皇太后的信任岂非付之东？而她扶登基的大计还有可能实现吗？

二十岁的女，心心念念惟有一个"情"字，而独独在这个字上，为她一生所欠缺。早在幼时已经父母双亡，所亲近者只有一个皇帝哥哥，然而福临九五至尊，日理万机，又能拨得多少情分在她上？后来结识了香浮、平湖、四贞、远山这些个闺伴，她们却个个心事重重，城府沉，所言所行，只教会建宁一件事，就是情的辛苦。然后，她自己的情来了，果然是好事多磨，不可测，经历了许多误会、隔阂、疏冷、宽恕、乞怜、垂慕、患得患失、忽冷忽之后，如今表面上看起来似乎风平狼静了，却是以她的一再退却包容来换取的，是一樽盖着华丽锦袱、打碎了又粘起来的玉瓶。

这夜，已经熄了灯，忽然绿腰低低地在窗外咳了声，问："格格睡下了吗？"

此谕传，群臣欣然，都以为皇上终于恢复正常，不再为过度思念皇贵妃而逾制异行了。所有人都知这必定是容嫔娘娘劝谏得值的功劳，却想象不她究竟用什么办法取得成功的。人们可以确定的，只是佟佳平湖即将重新得、成为中除太后外最有权势的女人，而当朝廷传晋升容嫔之父佟图赖将军为一等公的消息时，这预测就更加确定无疑了。

建宁不耐烦地挥手止住："绿腰，你我从前何等好来，这些年虽有许多误会芥，终不至于连句真心话也说不得了。你有什么话，便直说罢，不必这么吞吞吐吐的。"

平湖又："然则，皇上因董妃之死恋恋难舍，是谓"贪"；怨天尤人，谓之"嗔怒"；不能顺天应命，谓之"行痴"；轻视天下受，谓之"傲慢"；既追董妃涅磐而去，又不舍皇太后亲情牵绊，是谓"犹疑"；决之不下，遂生幻灭，谓之"恶见"——皇上之悖离佛旨，何止"行痴"？实是六皆不净，四大总未空，更不能了悟"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之法印，岂非枉称佛门弟？"

建宁原不想理会，却听得窗外又是幽幽的一声长叹："绿腰自知罪不可恕，然而对格格的忠心却从未动摇的，若不是为了格格与额驸，也不敢半夜打搅了。"建宁听到"额驸"二字，由不得应了一声："有话来说吧。"

而建宁格格和容嫔娘娘的友谊是众人皆知的，人们原本就知吴额驸是皇上最的臣，如今又多容嫔这个靠山，那还不赶有多结就多结、要多卖力便多卖力吗？而"逍遥社"里何师我、陆桐生那些公哥儿更是借着起诗社、送戏班的名目，隔三岔五地上门献殷勤。

建宁今年只有二十岁，生平足迹只踏过盛京与北京两地，不在中就在府中，未识民间疾苦，不知饿为何，稼穑耕织更是闻所未闻，五谷不分，六畜不近，生于绮罗丛，长在脂粉地，寒着棉，夏穿纱，从未为生计略萦于心。然而她却觉得辛苦，彻夜不能安眠，片时不可解颐。

红袖早已在外间侍候动静，听到吩咐，忙重新掌灯，拉闩开门，请绿腰来。绿腰请了安，便在床边矮凳上坐下，觑着颜『』问："额驸今儿没在府上，格格可知么？"

她知，那樽玉瓶看起来仍然很，但须珍藏密敛，轻拿轻放，不堪一击。碎的玉瓶永远不可能真正恢复完整，她余生都将带着这伤痕辛苦下去，除了再碎一次，别无选择。于是，在这辛茹苦与委曲求全之中，她老了，在这如似锦的双十华年里，不等盛开已经略见凋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