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周山 （九 下）
第五章 不周山 （九 下）
王洵也不想再逃了。
虽然自打猜测到封常清可能遭遇不幸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逃避。
他当年之所以从军，是为了博取功名，爬上高位，以免再轻易地就被“神仙们”当成牺牲品。可当他发现，即便像封常清那样位列三公，也难免成为刀下冤鬼的时候，心中一直支撑着自己奋力前行的信念便轰然崩溃。（注1）
如果再高的官爵，都换不來一个公平待遇的话，这条青云路还有什么意义？如果大唐朝廷，只剩下昏君和贪官的话，自己又何必在乎这个朝廷是否倾覆？况且此刻皇上已经跑路了，chang安城也丢给叛军了，自己万里回援，已经彻彻底底成了一个荒诞的笑话！自己何必又非要把自己陷在这个笑话里，无可自ba？
走吧，走得远远的，不看，不听，不问，也就不难过了。本着这样一zhong心态，他拒绝了ma方的邀请，保护着自己和亲信的家眷一路向西。至于与麾下大军相聚后，下一步到底往哪里去？是回大宛去拥兵自重，zuo个地方诸侯。还是把军队丢给别人，找个沒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去zuo富家翁，王洵gen本沒有认真去想，也不愿意现在就认真去想。他只打算走一步看一步，直到逃无可逃为止。
然而现在，面对着一群满脸期盼的乡民，他却沒勇气再逃了。
乡民们自称沒有资格逃跑，他又何尝有逃跑的资格？乡民们沒拿过朝廷一分好chu1，沒吃过大唐一文钱俸禄，他却是han着金勺子出生，娘胎里便带着一分官薪！
皇上逃了，但大唐还在。朝廷逃了，但我们的家园还在。将目光从民壮们脸上移开，王洵看向自己的亲信。恰恰看到万俟玉薤等人扬起來的脸，每个人眼里都带着几分期待。
“如果只是一百來人，陡然间却少了三十多个，带队的敌将必然有所察觉！”亲兵统领王十三追随王洵最久，也最了解他的心思，上前几步，低声提醒“他之所以迟迟沒有赶过來，估计是在整顿其余的兵ma，以便给咱们倾力一击！”
“打吧，咱们安西军什么时候把后背亮给过别人？！”万俟玉薤ca拳磨掌，跃跃yu试。从柘折城一直打到铁门关，王家军从來未曾在强敌面前逃跑过！况且眼下城中的叛军只剩下了七十來号，gen本算不得什么强敌！
“也罢！”王洵眉toutiao了tiao，猛然间xiong口涌起一gu豪气“那就杀光他们，永绝后患。！十三，你点五十个胆子大的民壮，去街dao两侧的房子里埋伏。每人都准备两只火把，待会儿听我得将令！万俟，你带着ma方麾下的那些兄弟，从西门出城去埋伏。一会儿听到城里打起來，立刻从城外绕过去，抢下东门。瓮中捉鳖！剩下的人，全bu下ma步战。先在街dao左右的巷子口，点起几个火堆來，免得待会儿被敌人从侧翼包抄，然后…”
“诺！”众人齐声答应，分tou下去准备。须臾之间，便点起了数个火tou，将城西侧的天空燎得一片漆黑。
半空中无端腾起了这么多烟zhu，叛军校尉索鲁即便再愚笨，也明白城西有人在向自己示威了。气得哇哇大叫数声，带着刚刚重新集结起來的一众bu属，径直沿官dao扑向西门。
他与麾下的这伙曳落河都來自sai外ma贼团伙，平素干的就是杀人越货的勾当。被安禄山收服之后，在后者的支持下更是无恶不作。边sai上许多奚人bu落，gen本沒得罪过大唐分毫，只因为安禄山需要人tou來冒领军功，便被曳落河们围起來，屠戮殆尽。
而安禄山叛luan之后，为了激励士气，居然默许曳落河们将杀人放火的习惯带入了中原。从河北到潼关，一路上只要不是主动投降的城市，被叛军攻破之后，必定要面临被屠城的命运。即便那些望风而降的城市，如果安禄山觉得不顺眼，也会放任属下劫掠一番，以补充短缺的军需。
到了后來，曳落河们愈发骄纵，居然分散开來四下“打草谷”每每拿下一个城市，便抢在安禄山派來的接收官吏抵达前，大肆劫掠。哪怕地方官是主动开城投降，也绝不手下留情。
这zhong日积月累的起來的骄纵气焰，烧得他们两眼通红，gen本已经看不到任何潜在威胁。令反正一路南下，大唐军队要么一chu2即溃，要么不战而逃，也的确沒能给他们造成任何实质上的威胁。今天的情况也是如此，几十个民壮垂死挣扎，不过是打了大爷们一个猝不及防而已。策ma冲过去，一个來回，便让他们明白，chang生天下，到底哪个最厉害！
横贯醴泉城东西的青石路面很ying，ma蹄踏上去，敲出一串串凄厉的火星。星星点点的火花tiao起來，与dao路两边先前被曳落河们点燃的房屋一dao，照亮ma背上狰狞的面孔。披散在肩膀上的chang发，打着铜环的耳朵，沾着rou屑和血丝的牙齿，还有乌沉沉不知dao缠绕了多少冤魂的兵qi，如百鬼昼行，yin寒之气翻翻gungun。
沒人能挡住曳落河倾力一击。封常清未能，高仙芝也未能。即便曾经号称天下第一名将的哥舒翰，到tou來也要在曳落河面前束手就擒。疾驰中，校尉索鲁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手惶恐的眼神，带着几分绝望，带着几分哀求与难以置信。
“杀，杀光他们。杀光他们，然后杀了全城的人，给死去的弟兄们殉葬！”他嘎嘎嘎笑了几声，高高地举起手中铁锏。三尺半chang，四十斤重。无论对手穿了多厚的铠甲，一锏打下去，肯定jin断骨折。
“杀，杀光他们，杀了全城的人，给弟兄们殉葬！”六十余名曳落河轰然响应，高高地举起兵qi，在并不宽阔的街dao上分散成三列纵队。战ma的前半shen也披着铠甲，可以防御羽箭的袭击。人shen上的铠甲虽然仅为pi制，外边却涂着厚厚的一层油脂，光是腥臭的味dao，就足以令对手恶心得举不起刀來。中原的兵卒太差了，几十年未经战阵，gen本不敢跟曳落河ying碰ying。每次冲锋刚刚开始，便迅速成为一边倒的屠杀，从背后将他们追上，挥刀砍掉他们的脑袋，策ma踩烂他们的shenti，听他们跪倒在血泊中求饶的声音，那滋味实在是美妙无比。
美妙，美梦到此噶然而止。索鲁跨下的战ma忽然一个人立，将他甩了出去。cu大的ma脖子上，有柄chang矛直透而过。尖端已经抵达了ma鞍chu1，尾bu尚在ma前半丈开外，上下微微颤动。
注1：封常清拥有御史大夫的虚衔，在汉代与宰相、太尉合称三公。
第五章 不周山 （九 下）
王洵也不想再逃了。
虽然自打猜测到封常清可能遭遇不幸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逃避。
他当年之所以从军，是为了博取功名，爬上高位，以免再轻易地就被“神仙们”当成牺牲品。可当他发现，即便像封常清那样位列三公，也难免成为刀下冤鬼的时候，心中一直支撑着自己奋力前行的信念便轰然崩溃。（注1）
如果再高的官爵，都换不來一个公平待遇的话，这条青云路还有什么意义？如果大唐朝廷，只剩下昏君和贪官的话，自己又何必在乎这个朝廷是否倾覆？况且此刻皇上已经跑路了，chang安城也丢给叛军了，自己万里回援，已经彻彻底底成了一个荒诞的笑话！自己何必又非要把自己陷在这个笑话里，无可自ba？
走吧，走得远远的，不看，不听，不问，也就不难过了。本着这样一zhong心态，他拒绝了ma方的邀请，保护着自己和亲信的家眷一路向西。至于与麾下大军相聚后，下一步到底往哪里去？是回大宛去拥兵自重，zuo个地方诸侯。还是把军队丢给别人，找个沒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去zuo富家翁，王洵gen本沒有认真去想，也不愿意现在就认真去想。他只打算走一步看一步，直到逃无可逃为止。
然而现在，面对着一群满脸期盼的乡民，他却沒勇气再逃了。
乡民们自称沒有资格逃跑，他又何尝有逃跑的资格？乡民们沒拿过朝廷一分好chu1，沒吃过大唐一文钱俸禄，他却是han着金勺子出生，娘胎里便带着一分官薪！
皇上逃了，但大唐还在。朝廷逃了，但我们的家园还在。将目光从民壮们脸上移开，王洵看向自己的亲信。恰恰看到万俟玉薤等人扬起來的脸，每个人眼里都带着几分期待。
“如果只是一百來人，陡然间却少了三十多个，带队的敌将必然有所察觉！”亲兵统领王十三追随王洵最久，也最了解他的心思，上前几步，低声提醒“他之所以迟迟沒有赶过來，估计是在整顿其余的兵ma，以便给咱们倾力一击！”
“打吧，咱们安西军什么时候把后背亮给过别人？！”万俟玉薤ca拳磨掌，跃跃yu试。从柘折城一直打到铁门关，王家军从來未曾在强敌面前逃跑过！况且眼下城中的叛军只剩下了七十來号，gen本算不得什么强敌！
“也罢！”王洵眉toutiao了tiao，猛然间xiong口涌起一gu豪气“那就杀光他们，永绝后患。！十三，你点五十个胆子大的民壮，去街dao两侧的房子里埋伏。每人都准备两只火把，待会儿听我得将令！万俟，你带着ma方麾下的那些兄弟，从西门出城去埋伏。一会儿听到城里打起來，立刻从城外绕过去，抢下东门。瓮中捉鳖！剩下的人，全bu下ma步战。先在街dao左右的巷子口，点起几个火堆來，免得待会儿被敌人从侧翼包抄，然后…”
“诺！”众人齐声答应，分tou下去准备。须臾之间，便点起了数个火tou，将城西侧的天空燎得一片漆黑。
半空中无端腾起了这么多烟zhu，叛军校尉索鲁即便再愚笨，也明白城西有人在向自己示威了。气得哇哇大叫数声，带着刚刚重新集结起來的一众bu属，径直沿官dao扑向西门。
他与麾下的这伙曳落河都來自sai外ma贼团伙，平素干的就是杀人越货的勾当。被安禄山收服之后，在后者的支持下更是无恶不作。边sai上许多奚人bu落，gen本沒得罪过大唐分毫，只因为安禄山需要人tou來冒领军功，便被曳落河们围起來，屠戮殆尽。
而安禄山叛luan之后，为了激励士气，居然默许曳落河们将杀人放火的习惯带入了中原。从河北到潼关，一路上只要不是主动投降的城市，被叛军攻破之后，必定要面临被屠城的命运。即便那些望风而降的城市，如果安禄山觉得不顺眼，也会放任属下劫掠一番，以补充短缺的军需。
到了后來，曳落河们愈发骄纵，居然分散开來四下“打草谷”每每拿下一个城市，便抢在安禄山派來的接收官吏抵达前，大肆劫掠。哪怕地方官是主动开城投降，也绝不手下留情。
这zhong日积月累的起來的骄纵气焰，烧得他们两眼通红，gen本已经看不到任何潜在威胁。令反正一路南下，大唐军队要么一chu2即溃，要么不战而逃，也的确沒能给他们造成任何实质上的威胁。今天的情况也是如此，几十个民壮垂死挣扎，不过是打了大爷们一个猝不及防而已。策ma冲过去，一个來回，便让他们明白，chang生天下，到底哪个最厉害！
横贯醴泉城东西的青石路面很ying，ma蹄踏上去，敲出一串串凄厉的火星。星星点点的火花tiao起來，与dao路两边先前被曳落河们点燃的房屋一dao，照亮ma背上狰狞的面孔。披散在肩膀上的chang发，打着铜环的耳朵，沾着rou屑和血丝的牙齿，还有乌沉沉不知dao缠绕了多少冤魂的兵qi，如百鬼昼行，yin寒之气翻翻gungun。
沒人能挡住曳落河倾力一击。封常清未能，高仙芝也未能。即便曾经号称天下第一名将的哥舒翰，到tou來也要在曳落河面前束手就擒。疾驰中，校尉索鲁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手惶恐的眼神，带着几分绝望，带着几分哀求与难以置信。
“杀，杀光他们。杀光他们，然后杀了全城的人，给死去的弟兄们殉葬！”他嘎嘎嘎笑了几声，高高地举起手中铁锏。三尺半chang，四十斤重。无论对手穿了多厚的铠甲，一锏打下去，肯定jin断骨折。
“杀，杀光他们，杀了全城的人，给弟兄们殉葬！”六十余名曳落河轰然响应，高高地举起兵qi，在并不宽阔的街dao上分散成三列纵队。战ma的前半shen也披着铠甲，可以防御羽箭的袭击。人shen上的铠甲虽然仅为pi制，外边却涂着厚厚的一层油脂，光是腥臭的味dao，就足以令对手恶心得举不起刀來。中原的兵卒太差了，几十年未经战阵，gen本不敢跟曳落河ying碰ying。每次冲锋刚刚开始，便迅速成为一边倒的屠杀，从背后将他们追上，挥刀砍掉他们的脑袋，策ma踩烂他们的shenti，听他们跪倒在血泊中求饶的声音，那滋味实在是美妙无比。
美妙，美梦到此噶然而止。索鲁跨下的战ma忽然一个人立，将他甩了出去。cu大的ma脖子上，有柄chang矛直透而过。尖端已经抵达了ma鞍chu1，尾bu尚在ma前半丈开外，上下微微颤动。
注1：封常清拥有御史大夫的虚衔，在汉代与宰相、太尉合称三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