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来都是走样的。海青建议他去蚤市场买些便宜地毯铺一铺。里昂想了想，还是摇摇。海青掏烟，递一支给里昂，俩人同时想到怀的王阿，一块儿扔下烟卷。里昂用力握一下我的手说：你租吧。他转向海青：一百块一个月。不租就拉倒。

里昂看着海青，说：好不好意思收她一百五？敢收她一百五我不认识你。

王阿不知自己怎么就挂上了电话，只记得那边的太监笑声持续了太长时间，她来不及等他笑完就挂断了他。她朦胧记着里昂那个肾价值五万块，移植手术将在两个星期后行。

是的。里昂是那充满自由思想的人。王阿随答着，心里却想，其实里昂谁也不同情；谁什么什么，谁是什么是什么。他对一切都无所谓，包括他自己。否则他怎么这样无所谓就卖了自己一个肾脏？

男人发太监的笑声，说：我第一次碰到你和里昂这样能相互欣赏的一对儿！

海青说：我说一百五了吗？他把脸转向我，手指着自己鼻尖：是我说的一百五吗？

海青说：你妈里昂。一百块给你白住得了，省得我还落个恶霸地主名声。

王阿想：好了，疑团上要瓦解了。她说：是的，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为您儿到庆幸。

王阿却一声不响地独自去了医院，了引产手术，她到五个月的胎儿停止了游动，被那昏暗温的一泓淹没，冲刷到冷冰冰的彼岸去了。她奇长的睫飞张着，朝向白的天板。她没有继续去想那个胎儿，她在一片白的天板上看见了十岁的自己。十岁的她在一声枪响后雀跃起来：爸爸！狐狸中弹了！…她正要木丛，向金红猎跑去，父亲一把抱住她。父亲大的躯在她面前矮下来，她觉得父亲双膝跪下了。父亲两只大手捧住她冰冷的小脸，说：苏珊娜，你得永远记住，爸爸非常你；爸爸只有你一个人可，爸爸永远都想守在你边。——好了，去捡那只狐狸吧。捡回来给你一个漂亮的大衣领！父亲的手轻柔地一送，她便被撒向雪原。雪原的那一边是树林，在白雪和蓝天之间如同碳素铅笔的潦草涂抹。十岁的女孩正弯腰去欣赏火一样的狐狸，一声枪响从后传来，与她的脸颊间，只是个极窄的错过。她向父亲喊起来：爸爸，别开枪啦，狐狸已经死啦！…然而第二枪、第三枪接着响起，弹从她的发梢、她的肩膀过。她本能地趴在雪地上。同时喊：爸爸，别打了，再打就打着我了！…父亲却持续勾动扳机。她顺着后坡下去，成一个大雪球。她边边哭喊：爸爸，是我呀！你怎么了？！爸爸，别向我开枪啊！…弹却越发密集，在她前后左右溅起雪尘。她幼狐一般窜树林，被弹震落的雪，大片大片砸在她上。她不再声，判断这是个噩梦还是真实。等到一切都归于寂静，太移到天空中央时，她听见沉闷的一声枪响。

王阿说：海青，这太恐怖了，一个人宁愿牺牲自己的肾也不牺牲他无拘无束的生活方式！他荒诞得到了凶残的地步，还是凶残得到了荒诞的地步，我不清楚。但我绝不愿意参与他对自己的摧残，我绝不要他对自己摧残的理由。

我看得她有些分心——里昂把我的手脆拿到一层玻璃之上。他修长的五手指从我的指穿过，就那样握在她前。

对不住，您要我替您激他什么？王阿问。她当时就坐在我现在这个靠墙的椅上，心里觉得蹊跷。她腹内的胎儿已经开始游蛙泳，游的动作尚欠规范，尚欠准确，每一划每一蹬都绵绵的，但她常在半夜到他已在她内昏暗温的那泓里，游动起来。他每一次屈伸都在那泓里划波纹，波纹一圈圈向外扩去，直扩到她的肤，指尖。

他就这么说的。里昂还说，我这人不相信慈悲神，只相信，我我的妻，其次我我将来的孩。他非常坦诚。所以我儿说他很酷。

别客气。如果不是里昂，我的儿要等到五年或七年或十年以后才能手术。…

王阿看看我，说：你别张，他们俩是两狼，总是要这样咬的。你来住好了。那地方租给人住，大概都不合法。国的房不达到一定的标准，是不能租的，没气和洗澡设备，属于不够租条件。

她当晚来到海青的住。那时海青还住在一座被火焚烧成废墟的房里。海青把废墟改建得大致可以住人。她告诉海青里昂如何撒弥天大谎，说他把那份录音室的助手职位重新拿到了，从此他会本本分分上班、下班，用一份稳定收使她无忧无虑地度过育期和哺期，他甚至向她保证在这段期间内他不会在音乐里放纵自己，因为若想保持一份固定收，必须像所有中产阶级那样，使生活规律起来，醉生梦死地听音乐和写音乐，都将破坏这单调、乏味的生活节奏。

谢谢。

你猜我儿怎么说？对了，他才五岁。他三岁的时候医生发现他肾功能很糟。四岁时医生跟我宣布，我儿死定了，除非能在两年之内肾移植手术。里昂大概跟你说了：我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因为我和我的伴儿当时是找了个女人来生孩。这孩跟他母亲毫无关系，他只属于我们俩。…里昂属于那对同恋同情的思想开明者。

里昂说；你先王八的——气不足，没浴室，你想讹一百五的房租？

海青笑起来说：我里昂，王阿一儿没看错，你是一个地王八。

那个男人在电话里对王阿说：你有个了不起的丈夫。

我说：里昂说话不代表我噢。我租的话，最少付你一百五。

王阿心里的蹊跷变成了狐疑。她说：谢谢您的夸奖，不过他确实很了不起。

王阿嚎啕大哭起来，海青上去搂住她。她从那以后便留在了海青怀抱里。海青当晚给里昂打了电话，说里昂你这王八，虎毒还不犊呢，你连自己上的都吃得下。好好留着你那的腰吧，王阿没有你也照样生孩。

是吗？

是的，他是很酷。

男人说：他非常你。他说他这一切不是为了我的孩而是为了你们的孩。

两年前也在这间厨房里，王阿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是个情洋溢的男人。听上去他是一面在说话，一面在鞠躬。他说他只是打电话来谢里昂，请她把他的谢意转达给里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