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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2/2)

牧师太太说:大概在它发生二十分钟以后,我接到一个电话,开门见山就告诉我他是FBI的,叫理查·福茨。他问我你的作息时间,夜里一般是不是都住在这里。

我问:你好吗?我想,大概是要跟我清账了。

我被他们领到起居室。牧师伸修长多的手指,摁在留言机的倒带键上。俩人以一模一样的表情听着机沙沙沙响起来,不久来一个音极重的男低音。说:听到没有?听到没有?…然后是个年轻些的男声说:有了有了,恨不得了半辈的时间才找到。你听我怎么样?男低音说:还行。你听我呢?年轻男声说:不怎么样…机“咔哒”一声停住。

我不知这是什么意思。我睛瞪得跟他们一模一样。

我说;很好。这时我发现牧师已迈着长捧上了他妻,此刻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俩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一一矮站着看我解下围脖,摘掉帽,脱掉靴。我和他们仍在行礼貌废话。比如说:天气真可怕,通堵得要命。

我给理查·福茨打了个电话,是他办公室的留言机接的。我气简短有力,只说我需要立即见他。

不是。是这样,今天下午一钟,我妻在留言机上听到一段很可疑的声音。你来听听就知了。

我说:那这留言机上的对话是怎么回事呢?

我听起来,像是两个拿报话的人在通话。像两个警察。我说。心里咬牙切齿:便衣福茨实在万恶,他折腾到最后可能是将我撵到冰天雪地的大路上去。

是吧。我说:我会尽量多运动的。我心想,你女儿的动叫“运动”我的动叫“劳动”两个阶级,两个质。刘先生三十多岁就接受了父亲在南洋、香港的遗产,四十多岁就开始寓公。他写些不疼不的散文、诗,后来成立了一个话剧社,自己钱演戏。他还在百老汇周边玩了十多年,结果有个抗日的戏被人翻译成了英文,演了十场戏,是为了纪念“南京大屠杀”二十五周年。五十多岁的刘先生从此开始在好莱坞游击,十几个电影剧本至今仍在各经纪人手里,被各正牌的或冒牌的导演们一时垂青,一时又抛弃。潇洒清的刘先生不仅票戏、票艺术,也票生活。他正式的生活是梦想,梦想未实现的,将实现的,已错过的。我的母亲是他梦想的很大一分内容。像刘先生这样的富贵家族,每隔一代两代,总会个品格雅,不屑钞票的败家。这样钱也好权也好江山也好,就会它自己的兴衰规律去调整和平衡。

定不像她那样。我心里却想:我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肺痨不好已在不远的地方等着我。

刘先生告诉我,他很可能要到芝加哥来看一场实验话剧。他问我肯不肯陪他看看博馆,听听响乐。

我和刘先生聊了半小时。我在三十分钟里每一分钟都汗,因为我发现自己神跑得厉害,生怕不小心张说:托尼,借我一千块钱吧。

牧师太太又急速看牧师一。那意思是:你不说我可不客气了。

然后我穿着又冷又的棉袜,跟他们夫妻俩面面相对站在门厅里。双方都客得累坏了。我想说:这个月的房租我下礼拜保证。想想算了。我信用卡上的赤字比什么保证都说明问题。我还想说:什么事了吗?他们会想这人看上去谦谦君,其实是个泼无赖——白住房白用电,在房东和房客之间还能比这更坏的事?

没有。

也有可能。牧师微皱着眉,基本是白的睫缓缓地一扇一扇。他每天忙的就是把好的东西输到人们脑里和行为里,他的输失败,才会到FBI们去忙。他现在轻微觉到失败。

我嘴上回答着刘先生有关安眠药的严肃询问,心里却很不严肃地想,他有没有跟我母亲风一夜过?我母亲的初夜是不是丢失在他那里?假如在他离开中国之前,他和殷恬菁了一场大,刘先生失眠的基因了我的母亲.潜伏了十来年后,突然参与了我父母对我的制造。这的确比较有趣。我一面独自有趣着,一面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总是低级趣味,有着过于发达的鄙想像力。一个好好的刘先生,也在我这想象中丢掉不少面。我这方面真没办法。

那真有趣。你跟我的女儿这么像。你不要吃安眠药。

你失眠好些没有?

牧师说:他还问你有没有把朋友和熟人带到这所房里来过…

刘先生乐呵呵地说:好啊,好啊。

牧师终于开了:你最近在跟FBI接

牧师脾气很温和,愤怒都是和风细雨的。

昨天晚上回到家,牧师夫妇都没睡。我刚把钥匙钥匙孔,门锁就从里面拧开,然后我看见了牧师太太惊惶失措的面孔。她的嘴仍吃力地摆微笑的形状,睛却白地瞪着。

我这么慷慨当然知刘先生绝不可能要我请他下馆。辞掉餐馆工作,我只能等刘先生来改善我的伙

我告诉他我们的房客跟我们一向有契约的,都不会违背契约带人回来。牧师太太显然对这场莫名奇妙的事有些不兴。很可能她在我门前正发我的牢,连同我的拖欠房租,支票票,有一次开了炉没关,把炉于上面橡木吊柜的底都烤得发了黄。小半辈没讲过人坏话的年轻牧师太太把所有的恶声恶气攒足,全用在我这儿。

牧师说:从上下文看,很可能是他们正在调试窃听。就是说,他们已经听了我们家的许多私人对话。他们已经侵犯了我们这样安分守己的公民的权益。

你要多运动。我女儿的失眠跟她缺乏运动有关系。

夫妇俩一模一样地耸耸肩。

可是归到底,我们不知这是什么名堂。牧师太太手指指留言机,如同指一摊秽

好些了。

我女儿也失眠。从大学就开始失眠,大概是遗传了我的病。你父母有失眠问题吗?

我在刘先生的电话挂断后,在卧室里团团转。已经是夜,我一面听着牧师夫妇单调、中速的节拍,一面踱着步打腹稿。我要写封信给刘先生,告诉他我经济上的狼狈,请他借给我下月的房租和电费。这不比我妈当年给他写绝书容易。

我心想我是太肯了,只要我的失业到时候还这么稳定。我嘴上说:那太好了!我请您吃饭!

很好。她上回过去看牧师,礼貌顺着惯从嘴里来:你呢?

怎么了,他们找你们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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