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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节(2/2)

我推开那个超大信封,上面印的两张脸诚挚烈,一儿也不像骗。其中一张脸有六十多岁了,跟真正的阔佬没什么区别,就是说他辛辛苦苦胡扯了一辈,到这把岁数总算有了副阔佬的外表。另外的一张脸大约二十多岁,这个劝人上当的行业倒也前赴后继,新人辈。这一老一少两个家伙最多一个月前刚给我寄过一模一样的“贺信”这么快就又回来了。

我把最难看的东西放到最后来读。几份账单被我放在书桌角落上,不到实在挨不过去,我绝不碰它们。此刻我喝完最后一比例过大的面汤,把账单拿到面前。我翻着学费账单、图书馆押金账单…我看着一笔笔数目字,心里检讨:该取消课间那杯咖啡;该跑远些去买九角九一打的;该记住收藏好各减价券,一张减价券能让你在买洗香波时省五角钱。账单下面是银行的月终结算。它是我最怕看的东西。一般我会一混五六天不去拆它的信封;实在混不下去了,我才壮着胆将它扯开。果然那三位数的存款又缩小了。我的存款从没上升为四位数。搬牧师夫妇的房客,我纳了第一个月的房租和电煤气费。一天年轻的牧师太太对我说:真抱歉打扰你,不过我得告诉你,你给我的支票是坏的。我并不明白她说的“坏支票”指的是什么,上说:那真糟——我这就去再写一张好的给你。她脸上的笑容十分好,不忍心揭示残酷真相的样。她是我惟一碰到的在金钱上态度羞的国人。

“请别告诉我!千万别在电话上提任何人的名字!”安德烈及时制止了我。我原想把理查·福茨这个名字告诉他。

然后向机舱走去。在他半个时,他回向我挥挥手,面表情是烈士的,充满绝然。我也向他抬抬手。他抿嘴一笑。我使了使劲儿,却没笑来。我突然发现他那西装看起来非常昂贵。他稳稳向甬走去,灰西装合极了,一派档的朴素使安德烈很神气、很男人了。

“你抱什么歉?”

“我真的很抱歉。我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讨厌。你要记住你今天对审讯者说的每一句话。躺在床上,闭上,好好回忆一下,你今天讲了哪些话。把每句话都背几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些人很难相不好很讨厌。他们可以让任何人遇上倒霉透的日。他们可以长久地、不伤和气地足到任何人的生活中去。他们也拿他们自己没法,就是这么个工作质,靠麻烦人拿政府的钱。他们有什么法呢?”

我用下颏夹住电话,把一个在锅沿上磕碎,溜锅内。接着又去磕第二个。厨房一令人作呕的方便面气味和的气味。

她说:可是,如果你继续开坏支票,银行会罚你更多钱的。

哪里。她说着把空支票递到我手里。然后一垂,迅速走开。当初他们在挑选房客时费了两个星期,接见了总共五十来个候选房客。从五十来个男女老少中选定我,是他们认为我看上去面,负责任,拖欠房租或开空支票之类的事。年轻的牧师夫妇在我搬来那天大松一气,几乎动了情地告诉我,他们就相中了我,对我所备的优秀房客的素质极有信心。他们甚至搞了一近乎仪式的午茶会:在正式餐厅摆了一盘饼,一盘酪,一壶红茶和。我吃着年轻的牧师太太自制的饼,心想我一定不糟蹋他们的友善和信赖,一定不祸害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定帮助他们保持一个面、负责的房客形象,尽这个良好形象存在着大量不实之;它大分基于他们的好主观愿望。我在那个九月的午后坐在烘烤饼的巧克力和香草又甜又的空气中,看这对牧师夫妇动了真格的了:餐桌上的餐是节日用的银,餐纸是上面印有金的星星、月亮。他们一再表示能找到我这样的房客是他们的幸运。我一再说,哪里、哪里。他们说:真的真的,在芝加哥这类住宅区,找个人品端庄的房客很不易;光是不烟不喝酒不听惊天动地的摇不在电话上一吊两小时或对着电话一一个“我”就已经不易。他们曾经有位房客倒是不烟不喝酒,安安静静,但后来发现他不声不响原来是在卧室里养蛇和蜥蜴。

我们在电话里恋恋不舍,了七八次晚安还舍不得挂断电话。似乎是绝境的一对恋人:背叛了自己的民族抑或落,被自己人孤立得相当彻底。这孤绝使我和安德烈变得很缠绵。缠绵到一锅方便面也煮烂了。

是这么回事,她说,脸极红艳,连比划手势的十手指都涨红了:你已经没钱了,你的银行账已经空了…你懂我在说什么吗?她实在不忍继续揭我的短。

“没错,是审讯。我很抱歉。”

我使劲想,她到底窘什么?

“我明白。”

我不再敢去看她的脸和手指。它们再红下去她可吃不消。我也快吃不消了。我说:我明白你在说什么。太谢谢你了。

我趴在书桌上放开音量吃面条。我每周有两个晚上不打工,只好自己开伙。其实我渴望这样的晚上,宁静伴随低劣品。我总是边吃边找些东西来阅读:报纸、杂志,要不就是减价广告。有时会有些彩票组织的来信。尽字里行间布置得十面埋伏,我还是读得很认真。他们千篇一律的言巧语在吃方便面的时候读,还是给我不少希望的。只要我不怕上当,一个大的甜似乎就在那些胡扯八后面。这些骗们一般都以一个疯疯癫癫的狂喜吻开始骗局——恭喜!万分荣幸地通知您:您是七千万人中的幸运儿,已了最后一淘汰赛,五千万金正向您微笑!…接着,骗们开始替你心如何开销这五千万;他们认为先去乘一个月的豪华邮,再去买一幢带泳池的意大利院,再买几辆波沙或本茨车。为如此的财富我必须的贡献很简单,往往只是在一百来无聊杂志中选订五到十

“你记住,”安德烈又说:“别在电话上跟任何人复述这场谈话。”

“那不是谈话,是审讯。”

我将小锅里稀里糊涂的汤一只大碗,端我的房间,关上门。如果房东不在家,我会连碗都省略,把面条直接从锅里扯。房东是年轻的牧师和他年轻的妻。他们吃东西向来不被我听见,所以我也该识趣些,谅些,尽量无声地拉扯面条。有时牧师妻独自在客厅里看电视,一面无声无息吃着微波炉烹饪的墨西哥或意大利晚餐,被我偶然撞见,她会脸也红起来。年轻的牧师夫妇或许把吃这项活动看成纯粹的,相对他们从事的纯粹神事业,吃这个事务该放到私下里。就像他们的夜夜,天天清晨在卫生间的各项清理,吃同样是不得已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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