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欢送会。欢送会是红火的:天花板上拉着锡柏纸剪成的彩链,四周点缀着红绸绣球,桌子围成一圈,上面铺着白床单,花生、橙子、糖果,在桌上堆成一座座小山。欢送会,他不记得一生中参加了几多回,送走多少茬战友,如今轮到他。越是热闹,他越感到心里发空;越是盛情,他越感到孤寂。
他为这次欢送会悄悄准备了一个节目。他花了好几天时间,温习了一支早年的歌,那还是太行山宣传队员的歌。回忆了很长时间,才把歌词记全。他找来那个已被乐队淘汰的手风琴,虽说这家伙“五音不全”但在他眼里已经比当年那个琴强多了。记得那是一个城里学生当兵时背来的,还是洋货,德国造的。为学拉琴,他不知挨了多少挖苦。就那个破琴,一拉直喘大气(漏风),当时还极尊贵哩!谁想碰它一下,都得竭力讨好它的主人。他经过几天练习,能结结巴巴把歌拉下来。他将在欢送会上露一手:自拉自唱。
欢送会上,黎队长作正式发言。肯定了他的成绩,赞扬得有些过火。接着,其他老少同志也发言,基本顺着黎队长的话说。女兵们剥着花生,谈着她们自己的话题,笑作一团…而他却始终在默习那几句歌词:
八月的枣儿红了树梢梢,
当八路的哥哥身挎盒子炮…
当年的八路,如今摘下“盒子炮”喽。最后两句怎么也想不起。总不能只唱两句吧?他想呀想呀…终于想起来了:
集合起那个队伍喊声起步走,
来送行的妹妹哟身穿着花祆…
他清了清喉咙。他这个节目将是压轴戏。可惜准备得太仓促,只能拿出这一个节目,太少了,就算表一表一个老宣传队员的心意吧…
他又清了清喉咙,把预先藏在门外的破手风琴搬进来。他事先跟小达娅商量好了,让她替他报幕。
但等他再回到排练室,人们已从座位上站起来,欢呼着:“散会喽!”是谁宣布了散会?是老黎?他不是事先跟他打了招呼,最后要跟大家讲点什么吗,难道他忘了?或许老黎怕他又象以往那样掰着手指“训话”说上一大堆不合时宜的话?…他事先没说清楚,他今天是要表演节目,唉,这只能怪他自己呀…
他僵立在门口。大家鱼贯而出,热烈地向他赠以别辞。他明天要走,但不能因此改变他们的作息制度,况且这样的会不宜开得超过小年轻的耐性。他们惦记着一大早还得出操。
从他身边走过的人没留神他的遗憾,更没留神他手上的破手风琴。那风箱蓦然张开,悲切地、长长地“呜——”了—声。
小达娅站在越来越空的场地中间,声嘶力竭地叫着:“最后一个节目,最后一个节目…”
没人理会她,以为她在闹什么小孩子的把戏。如今排练室已成一片废墟。他真想把那支老掉牙的歌唱—遍——假如此刻身边没人的话。
“教导员,你该回病房了,不然医生会骂你…”乔怡说。
他哈哈一笑:“我已不属他们管了!没看见吗?我搭今天夜里的车回老家。”
杨燹和乔怡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个帆布手提包。“不是要等最后确诊吗?…”
“咳,我自己早给自己确诊了。俗话说:叶落归根。我已经够麻烦了,不能再给部队添麻烦…”
“这里医疗条件好…”“一样,一样。现在对我都一样了。”他借月光看看表“十一点的火车,路过这里,看看。以后地球上就没这个小院啦!”
一直沉默的杨燹突然问:“达娅怎么没跟你走?”
“她是部队的孩子。把她交给部队,我也了去一桩心愿…没想到我身子骨这样不争气,说垮就垮成这样。以后看你们的了。我过去吃亏就在于没文化,你们有文化,将来可得给咱部队挑大梁啊!”他长长舒了口气“我放心了,也想通了。部队有了你们这样的小辈儿,我这个糟老头得知趣靠边啦。”他不无凉意地笑了一下。
乔怡也附和着笑笑。
他们坚持要把徐教导员送到火车站。进了月台,刚要上车,忽听见一声尖利的喊叫:“爸——爸!”
达娅飞快地跑上来,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是泪,一头扎进父亲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