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即使相悦,也不能丝毫不顾我的颜面自行作了决定,更想一逃了事,如果我就这样轻描淡写的一笔勾消,日后我尚有什么威信统驭我的手下?”
雷一金安详地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大哥,我方才已经讲过,这只是上一辈与下一辈观念之间的问题,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既然算不上大罪,就不该得到重罚,在你来说,他们是悖违亲命,大逆不道,但在他们来说,则是争取幸福,互相连心,唯一的错误,只是操之过急,你若要罚他们,也只能罚个操之过急而已,这一条罪,总不能太过残酷吧?大哥,是吗?”
南宫铁孤气冲冲地道:“他们是私奔!”
雷一金淡淡地道:“不,他们是在人逼迫之下为了终身斯守而不得已才出的下策。”
南宫铁孤一瞪眼,怒道:“我是这贱人的亲父,她瞒着我与那混小子跑了,只这一点,已够她用生命赔罪!”
雷一金低柔地道:“那是你逼她过甚,要拆散他们相印的心,打碎他们连理梦,她不能忍受和一个伧俗的狼荡子共渡一生,更不能忍受失去心上人痛苦与空虚。大哥,假若你与燕丫头易地而处,告诉我,你会怎么做?”
一下子将南宫铁孤问窘了,他像是和谁挣扎似的弄得面红颈子粗、汗水隐隐,喘息着低吼:“我是为了这畜生的将来着想…我为她看的哪门亲事,乃是一户富有的粮绅,姓赵,赵家那孩子不是武林人,或者稍嫌散漫了一点,但他却有万贯家财,足够这贱人终生享用不尽,而且只要他能好好尽心,也不难将赵家孩子的毛病改易过来…一切我全是为她打算,难道我还错了吗?我这把老骨头莫不成还斯望靠着女婿沾光吗?哼!”雷一金低沉地道:“但你却忘了一件,大哥,燕姑娘与那姓赵家粮绅之子毫无感情,毫无认识,甚至极度憎恶,你若硬把他们两个拉在一起,你自己想想,以燕姑娘那种外柔内刚的性格,会闹出什么样的结果?你不是在凑合一场喜事了大哥,只怕你是在策演一场丧事了——”
不待南宫铁孤回答,雷一金又紧接着道:“再说,男女之间的情爱既已萌生,便难以消止,而且这其中却是奇异又纯真的,他们只要永相厮守,只须彼此深爱,一切虚华富贵全已不放在心上,不在眼中,换而言之,真正的爱,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改变,可以代替,可以眩瞒的,金银、财帛、官爵、地位,全不行,因为在他们灵魂的境界里,这一切俱已包含了。”
目注南宫铁孤惶惑的双睛,雷一金又深沉有力地道:“大哥,且听我忠告,莫将你自己独生爱女的一辈子幸福放在一个不学无术,浮猾风流的纨夸公子手上,更莫为了一时的忿怒,虚无的颜面问题而断送一对原本可以比翼双飞的好儿女,他们仍是敬你爱你的,大哥,退一步想,自然海阔天空了。”
南宫铁孤微微低下头去沉思,好久没有作声,屋外的空气虽然清新,在此刻,却宛似凝冻了,隐隐中,有一股压在人们头上的窒闷。
忽然——南宫铁孤悻悻地抬起头来,道:“还有那包庇这对畜生的李志中,至少,我也要找他出这口怨气!”
雷一金和蔼一笑,道:“大哥,李志中此人豪气干云,古道热肠,故不论他收留了这对小情侣免于冻饿之苦,便说他为我治伤活命,如今又自愿追随着我,大哥,我想,就看兄弟的薄面一笔带过吧?”
南宫铁孤大大的一愣,呐呐地道:“他…他还救过你的命?”
雷一金用力颔首,严肃地将“浮图岗”施阴谋下毒伊始,至纠众围杀,简明地说了一遍。
南宫铁孤呆了良久,猛然一拍自己脑袋,苦恼地咆哮:“我怎么好呢?怎么办好呢?”
雷一金微微将上身微倾,真挚地道:“大哥,你素有英雄之称,而英雄便该做成人之美的事,更须有宽阔的胸襟与仁厚的气度,而且英雄敬重有血有性,有肝有胆的汉子。你恕宥了燕姑娘及姓季的朋友,便是成全了他们,显示了你这超越了常人的度量,你消解了李志中的仇恨,则表明了你惺惺相惜的豪杰胸襟。大哥,为什么不要采取这圆满而皆大欢喜的方法来结束此事,却非要弄得两手血腥,一片凄惨不可?大哥,你就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吧!”
黝黑而刚毅的面容上涌现着懊恨及烦闷,这位“铁旗门”的掌门人真是火透了,但是,这气却又发不出来,完全束在雷一金那层层重重的道理中,完全受制于雷一金的颜面下,南宫铁孤唇嘴的肌肉在不停地抽动着,好半晌,他低吼一声,怪叫道:“罢了,罢了,兄弟,就算做大哥的栽在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