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峪

一时毕，颙琰和王尔烈回来，见慧儿还在糊窗儿，人还在灯下忙着挑选邸报，颙琰便：“剩的饭菜多得很，不吃也糟蹋可惜了，你们吃去。告诉这里驿丞，这是非常之时非常之地，供应不必十两的例。我们四个人一天一两足够用的了。”人和慧儿躬称是去了。颙琰不言声看他们去，说：“礼、乐二字不可思议。凉风是桃源世界。这里一样，里又一样，各自天渊之别。”

前十三行设立，乃国家不得己之举，广东华洋杂居，海域通便捷，外夷、海寇、洋商及岸居传教洋人易于宄勾结，匪类相连，该衙门实负察摘隐、羁糜劝化之责。乃据广州府成国运查办外洋所运市布、玻璃大镜货船之中夹带鸦片，解送粤海关监，仅以没官收置，人犯俱保释在外。此关国家政，且禁令，不罪而释，刑罚无施。该员何所依律而收没？又据何不行刑讯而释放犯律洋人？倘有私相买放情事，则该员枉法辱国之罪何逭？军机批“已着两广总督孙士毅查报”又一篇是乾隆诰封黄莺儿的恩旨，却不知是翰林院

在哪里？三个人看时，驿站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只看门老狗在添狗盆，几只在地下啄儿。人见他们不懂，走几步，指了指门框旁的砖墙，说：“瞧见了吧！这是我师傅的镖记，他在西边。这么说就是到恶虎村去了——今晚半夜他准又回来！”三个人这才瞧见是个粉笔画的栽倒了的八卦坤象图（圭），中间一箭，成了“圭”的模样，画得极草率畅。颙琰笑：“你不说，我还以为是哪个小孩画的虫呢！”人笑：“坤卦象土，师傅姓黄，就是螣蛇的象，爷说的也差不离儿。”

旁边一个四合院。全都是卧砖到的瓦房，与村镇民舍衔接相连。街上饭店里炒菜的油烟、油条、焦葱儿的香味，还有不知谁家蒸包蒸的鲜香一阵阵扑鼻而来，逗得四人大动，馋涎滴。人背了三包东西走在前，忽然回笑指着驿站门：“十五爷，福至时来三羊开泰——我师傅他老人家真的来了！”

但这些邸报都是经过山东巡抚衙门检视过的了，从至府、县，与县级不相的都剔除了去，许多要公事、弹劾奏章都只说了个大概。因县城，邸报积压着没有送达，王尔烈连看几份，上还有圣谕“褒扬”国泰的话。末了才检一份，是年节近前的，上有刘墉在济南发的“钦差宪谕”

东省诸府州县官员，毋以本钦差查国泰一案怠忽职守，所有民刑纠案乃及地方治安、赈恤灾民、河防漕运诸事，凡差使在职，勿以省垣人事有所更张有所轻慢。凡有平素阿附国泰、于易简，或不得己为谋差营有所赠贿之事，俱应题章文，用通封书简寄钦差刘某、和某行在书办房实禀在案，勿以私信通，反增罪戾。前已有谕，本钦差务求穷国泰、于易简辜恩溺职、贪赃索贿情由，奉上谕不拟大事株连。举发自新即是悔悟，量法置即当从轻甚或宽免。此我皇上御极一贯之宗旨。乃有冥顽不灵、心存侥幸、转移资产、勾连串供之劣员，一旦为同僚举发，则彼为立功，尔为自戕，《大清律》三千章正为汝设，时至宁不痛悔？即墉亦无可设法矣…这是下巡行钦差大臣通常告文书，文字也并不新鲜，与众不同的只有一条：举发密告的信件文书必须寄到书办房，把熟人、同年、同乡的私信拒之门外“杜绝通”免增营苟舞弊罪戾，说得丁“指望”也没有。王尔烈想想刘墉那个驼背，那张黑红脸疙瘩扫帚眉三角，看人时那副不温不火、油盐不的神气，不禁暗自一笑。又看几篇没要的，接着是洛、陕州、西安三府知府“因支应军差不力，运输菜蔬辄有梗阻，据海兰察禀，钦差阿桂已将三员撤差，以其俸禄买购军用菜蔬，亲行押运西宁兆惠。俟兆惠据情禀后再行发落。军机备档知”云云。又见一则情事映睑，是都察院某御史劾奏广东粤海关监督霍立成的：

辐辏的市镇，三个人都觉一夜光景不可思议，恍如大梦醒来。前镇东又一注泗，官旁有一六角小亭临矗立，亭前一碑石刻分明写着三个大字：

此时不到申牌，颙琰站痛痛快快洗浴了，慧儿跪在床沿给他，沉梦，王尔烈也是酣甜一觉，都足睡了一个半时辰才起来，从东西两厢房门，见慧儿在正间房里朦胧着，边搓洗衣服边栽盹儿。王尔烈笑：“慧儿钓鱼儿呢！”慧儿一惊醒了，不禁也笑。颙琰：“叫驿站人给她买布衣裳，慧儿还是女儿装束好。”说着，人抱着一堆文书来，又了两支烛，慧儿便忙给手炉加炭。人：“这是近几日的邸报，爷们吃过饭再看。大伙房里饭菜都齐了，请爷们前用。”颙琰笑：“一餐！”人：“化装走儿是不得已，我和慧儿这么稳摆大坐，和爷一吃饭，哪来那个规矩呢？”颙琰便没话。

“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王尔烈引了语录，笑：“礼就是规矩，是约束，没有规矩约束，君臣、官民、长幼、主仆、夫妇、朋友、六亲九族就会了。一旦了礼，国即不国，世也就不成世，冠履也就倒置，所以鞋再新不能在上，帽虽破不能当鞋用。礼崩乐坏，贵族与庶民同受其难，权当，吃苦的不单是圣上。所以上下都要克己复礼，各安其位各安其心，就不致生灵涂炭。所以‘礼’字是严酷其形，‘人’当心，因而曰‘克己复礼为仁’。”

颙琰听他说教，颔首微笑，手里检看着桌上的邸报，信应：“王炎这个人就是非礼无法。李侍尧来信说北京红果园玄女娘娘庙的人也没见过他，行踪诡秘之极。若真的是林清，这次拿住了就好了。我在京查看过旧档案，一枝党羽里还有个姚秦，也是漏网吞舟之鱼啊！今年总像要什么事似的…”看着，一亮，说：“嗯！这是最近的，里有上谕。”他缓缓坐下了。王尔烈见他神，也就坐下检着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