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啊…我啊…”肖三爷一阵慌，忙连连磕，说：“小的是北京西直门里人，杂货生意，是这里汤师爷拉我来，说跑一趟广里能挣四五百银。糊里糊涂跟来才知，他们是拐卖人！小的是本分良民，也放债，还在玄女庙里侍应供奉，实在是友不慎，上了他们贼船…王爷…只求你抬贵手，饶过我这一回…”他跑在门外，已是淋得满满脸的雪，化下来，也不知是雪是泪，光矗着像个葱笔，模样要多稽有多稽，要多窝有多窝。人在旁要笑，忍住了，喝：“你放了一大溜，王爷的问话还没回！难叫我们也叫你‘三爷’？”肖三爷忙又补上一句：“小的叫肖治国。人们背地里叫我肖三癫…”

“没退净呢。”小惠的声气低声回：“不过后半夜就睡稳了，不再说胡话。喂了两次盐白汤，喝的时候都半睡着。”

接着听见悉悉的衣裳声，那人像是要走的光景，颙琰睁开看看，轻声：“是和珅来了？”

“是…”

“你坐…”

“是才，才和珅。”和珅已经到了楼梯，一手扶栏一手提着袍角蹑步正要下去，听见颙琰叫自己，忙转轻步回来，凑到颙琰床前，呵腰问：“爷醒过来了？这会觉的怎样？仍旧是痛？”

了，你不改，哪天杀你，只是一句话的事！”

“谢十五爷…”

颙琰敛去笑容，说：“她不是我的丫，是患难之，不能呼来喝去——刘墉呢？还有钱沣，都在这里么？你们怎么知昨个儿的事的？”说话间惠儿已斟茶过来，一杯捧给和珅，一杯捧过来给颙琰，问：“十五…爷，您这会气好，用一茶吧？”颙琰微笑着，挣扎着要坐起来，惠儿忙放下茶，扳着肩扶起他来，又拥一床被给他靠稳了，捧过茶浮沫，却没地方放，颙琰也没接，不禁脸一红，讪讪地捧了杯站在床边。和珅低着只装没着见，小心呷了一茶，接着颙琰问话说：“这里是黄镇最大的宅院，本地钱善人家腾来暂作了钦差行辕。刘石庵大人和钱沣、王尔烈都在前院，一件是审贼，一件是给皇上写折奏报十五爷的事情。我

“小心着侍候，我就在楼下前，要甚么只找我。”

颙琰这才打量周匝，果然是在楼上，一的红松木板地，三间房都打通了，两紫檀木屏风东西隔起来，离南窗一溜放着三个红铜木炭大座盆，红殷殷紫薇薇的火苗儿连盆边儿都烧得几乎透亮儿，大约怕过了炭气，南窗一带开着三扇窗，隔窗楼栏外可见外面白皑皑一片茫茫雪地，仍在丢絮扯棉下着大雪，的风屋顷刻就了。屋里陈设倒也不十分奢华，除了一张檀木桌，几张茶几靠椅之外别无长，也许东屋是惠儿和伏侍人歇息的地方，中间挑起一紫灯绒帷隔起，算是唯一的铺张——整个屋里既轩敞又不显着空落，设置得实惠又不落俗，颙琰不禁满意地，由见王小悟带着两个小厮站在楼梯侍候，吩咐：“在炭火上放一壶烧着。屋里太了。”这才对和珅：“久违了，还是你在銮仪卫时见过。有一年多了吧？”

“我去了。嗯…南边这扇窗大亮，防着十五爷醒来刺，我叫人送块窗帘布，你给它挂上。这楼板对儿不好，你们来回走动脚步下轻一儿，等爷稍安，给他换间房。”

颙琰听他说起“玄女庙”似乎觉得耳熟，但此刻仍旧疼，一时不能细思，上燥得也心烦，因：“把他两个捆起来，跪到外房檐底下…”己是说得有气无力，又对黄老七：“劳乏你走一趟，去见见刘…刘大人…我的金纳霜…金纳霜…”说着已是半昏迷了，闭目仰卧着讷讷自语，却是任怎样也听不清楚说的什么了…惠儿连连叫着问：“爷，啥叫金纳霜？”他也不回答，人：“是我们爷治疟疾的药，放在钱家店里——大伯去刘大人那里一说他就知了——快着！”董老汉答应一声快步去了。惠儿和她娘这边手脚不停，给颙琰温，用巾蒙在他上换替着取凉，伏侍个不停。听得远雄叫隔着雪幕隐隐传来，天已是黎明时分了。

“是。”和珅笑在椅中欠答：“崇文门那边差使太杂，又不便去府里给爷请安，见爷的回数就少了。爷这会觉的还好？”颙琰见惠儿垂手站在一边，笑：“麻烦给和大人倒杯茶。”和珅笑：“是我叫她过来侍候爷的，到这里她是一步登天了，爷怎么还说‘麻烦’这话？”

这一说，满屋里人都吃了一惊，跪着的肖三爷和叶永安也暗自对视一：他们一直以为颙琰不是个跑行商家的阔少，不谙世情乍就闲事，还充大吓唬人，至此才明白原来竟是“当今”的儿！小惠原以为他是外省哪个官宦弟，是从京里投亲去的，颙琰举止安详稳重温文尔雅，少男少女原本有天生的温馨缘分，对他颇有好，及至亮明是王爷，也不禁上一颤，她偷瞟了一颙琰，见颙琰正看自己，忙低了，心一阵莫名的迷惆，隐隐觉得两人相距一下变得十分遥远。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抿了嘴，着衣角，脚尖不停地在地下跐动。却听颙琰又问肖三爷：“你叫什么名字？”

…颙琰再醒来，已经不在黄老七家，朦朦胧胧听得细碎的脚步声，似乎踩在楼板上的模样，觉得自己是悬空睡在楼上，眩得不想睁，一时便听人小声问话：“十五爷上退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