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李爷的话，”云从忙赔笑：“于中堂昨晚一宿没睡，淮北七个县秋天过，鲁南十二个县是旱灾。直隶清河、献县、宝邸、邢台、三河、武清、钜鹿、沧州教匪趁年关串门儿联络，说是‘普天之下皆兄弟’，兄弟受难不能瞧着不，分敛钱收粮收冬衣要送到受灾地儿去。这于中堂给受灾各县写信，防着教匪派人演法布教送东西收买人心，叫直隶总督衙门巡抚衙门盘查通往外省路可疑人员，又从河南、湖广调避瘟法邪的药材运往灾地儿。万岁爷四更天就起来，每封信都加朱批，用六百里加急递送去。我就来回传递信件和通封书简。”正说着，纪昀也来上值，一见面就笑，说“昨儿李皋陶大逞威，提督府阖衙魂不附——纪昀一大早遇见你，今日一天不得吉利！”于中倦怠得似乎话也不想说。微笑着，偏下炕，迈着方步儿解乏，良久才：“方才王廉过来传旨，大约要考题了，叫你们一来就去，还不赶去见驾？”

李侍尧说完，一端茶碗起略一呵腰扬长而去。至侧门小声待李八十五：“两件事。叫那个柴大纪来见我。再就是叫伙房桌上好席面，请穆阿玛留步，晚间我给图门和阿成设筵压惊，咱们带的还有制的疮药、云南白药都带些来，让郎中给他们调治。”说完，看一纷纷散去的人众一笑去了。

纪昀、李侍尧对视一，忙垂手答应一声“是”纪昀方笑：“于老夫也忒学的了，累极了伸伸懒腰打个哈欠，甚或踢两活泛活泛，只要不悖礼，就是孔夫、孟夫也不禁止的。”于中不温不火，只用手搓着印堂眉心，说了句“惯了。从小不敢放肆，有人没人一样。夫说‘割不正不’，不是因为切得不够四方就没滋味儿，那是修行规矩”纪昀：“这也算放肆么？修行是修品，孔说的是‘’——陈蔡绝粮那时辰，他老人家饿得肚贴着后脊梁，端一盘烧得稀烂的德州扒给他，未必有这个讲究。”说着一笑，拉了李侍尧去见驾。

二人联袂养心殿垂门，便见王廉迎上来，小声请了安，说：“二位爷消停下再请见。老爷方才发了脾气，这会正在训阿哥呢！你们去，阿哥爷们脸上挂不住。”李侍尧看看，果见院中侍卫太监一个个都受了惊似的，虾着腰脸苍白，断了线的木偶似的立着，大气儿不敢。因

的问，所有的都低伏了一下。

“既然令衙为你们求情作保，本提督也不为己甚。”李侍尧缓缓踱步，旁若无人地在公案前游走着，气沉丹田徐徐说：“我杀人虽多，本却是书生，不是好杀之人——死罪虽免活罪难饶——推到廊下，每人四十军！不许呼号！”

“而今天理会教众、匪徒四煽惑人心，传布邪教结堂奉香，在直隶、山东、河南已成蔓延之势。京师京畿也是党羽爪牙密布——名为‘天理’，其实仍是白莲教变毒！”李侍尧一南腔北调抑扬顿挫、侃侃从容而述：“西方霍集占之正炽，台湾福建教匪啸聚，江北六省旱频仍人民离，一旦为教匪所乘，三尺之童皆为敌国，皇上为此焚膏继咎昼夜劳倦，一是整顿吏治，一安定民心。这岂是我们臣荒唐嬉戏怠慢公务之时？京师教匪有异动，唯我是问，这是皇上圣谕，也是我立下的军令状。皇上给了我杀人权，我杀谁？”他目光凛凛扫视四方“谁误我的事，我先宰了他狗日的！——个熊！”

他温文尔雅说着，突然放“丘八秀才”本相毕，众人不禁憬然相顾。

“我们想过年，教匪们未必想让我们安生过年。这就是形势。”李侍尧侃侃言“少不得要大家辛苦一回。我有别的差使，要抓案，军机的差使也不能误，所以不能每日到衙视事。我不在，穆阿玛就代理衙务，一要有事立即禀我请示，二要把各营纪律整顿好，闻风即动，无风静如泰山，三是所有文案、书办、各司各堂都把自己手里的差使理清楚，向我禀明施行，时卯散衙，不想，老就开你的缺！第四条，我们也要过年。明天，我带穆阿玛、阿成、图门巡视各营，兵士们过年的、菜、鱼、、被服、武装备、营务取，该用钱的，问兵要，打一份余额，衙中文职官员的年货由迟本清会同李八十五统筹采办。总之是年要过好，平安严谨人天喜——完了！”

李侍尧在步军统领衙门大逞雄风，四十记杀威打得阖衙丧胆。这是大清开国一百余年没有过的新鲜事儿，消息儿不胫而走，第二日便沸沸扬扬传得满世界都知了。李侍尧一大早来到军机，便听几个军机章京在门说笑议论这件事，也不理会，径自来，却见于中盘膝端坐在炕上，一手执笔，一手着腕，恬淡静穆得像个刚睡醒的孩。因笑：“昨晚又是一宿没睡么？我瞧着你圈儿发暗呢——”见云从似笑不笑垂手站在门角，又问：“等着给皇上送折么？”

在噼噼啪啪的刑声中，李侍尧的神情恢复了常态，吩咐众人“请起”命人将公座搬至公案前稳稳端坐了，说：“这次圣上召见，蹙额慨叹京师衙门纪律不整衙务废弛。步军统领衙门虽然也缉盗捕贼，也有纠劾查考百官纪律责任。有政务也有庶务，但它说归是九城防务，有几万兵，是个军务衙门。因此皇上谆淳告诫，要从整饬纪律为首，肃清纨挎习气，给京师各衙立一个榜样。就这一条上说，‘名’就是差使，图门也说的不错。跟我来的有三十多个人，你们可以问问他们，他们在外尽有调捣撒野惹事的，谁敢名不到？谁敢这般样跟我轻慢支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