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格达汗已经有旨放我回金川。”朵云不不慢侃侃而言“没有你的证件，我不能过前边的哨卡。”说着，仍旧目不转瞬盯着傅恒。傅恒嘴角掠过一丝笑容，说：“我可以网开一面放你过去。但你自己思量，金川顷刻之间就要化为灰烬，回去何益于事？本堂上天好生之德，劝你一句，不必回去殉葬。”朵云听了看看众人忽然格格儿笑起来。

“你们不要怕，我就是要扰他一下。”朵云徐徐说：“我在这里一天也不能等，要回我的金川去！”一边说，一边打量渐渐走近的傅恒一群人。

“海兰察不要取笑。”傅恒一摆手制止了海兰察，近前一步说：“我傅恒是不是张广泗，要不了多久就见分晓了，不和你分辨。你肯向父亲和皇上下跪，心中有父有君，我敬你是守礼之人。但你丈夫两次抗拒天兵，杀戮军顽据一隅，实是罪无可赦之理！现今云贵川陕青五省之内兵山将海团团围困，北路东路南路三支大军压境，兵力超过你举族人一倍，连金川西逃青海的路也都锁得严严实实，你还敢说我傅恒说大话吓你？

因为是军务会议中途打断，所有的将弁军佐都随傅恒来了。朵云一个也认不得，只据往日探得军情揣度：左边一个苍白面孔长大汉必定是兆惠，一脸的庄重严肃；右边那个短胖，和兆惠一样，穿着锦补服，领的钮敞着一个，一双似笑不笑的睛极不安份地四下转，想来就是海兰察了；再偏右一位是孔雀补服，年纪有五十多岁，后的人捧着印信，令箭盒，还有四个军校抬着一座神龛似的木架，里供着一面明黄镶边宝蓝旗，满汉合写着斗大的一个“令”字，朵云在南京总督衙门见过，知这叫“王爷旗牌”是皇帝特授专阃方面大员便宜行事先斩后奏的凭证，这位老者想必就是北路军兼中军总带光祖，就是“老总”的了；那个一脸伤疤的一定是廖化清，现是北路军副总带兼辎重粮运官…各人后一群人卫护，正中簇拥的这个中年白净脸汉，不用问就是傅恒。傅恒没有朵云心目中想象的那样英武，相貌清秀倒是不假，材并不大，背也微微有驼了，仙鹤补服罩着九蟒五爪袍，前襟稍嫌长，一发已经发苍，总成一条又又长的辫，梳理得一丝不垂在脑后。大天儿还束着绛红腰带，翻着袖雪白的里。尽自极修边幅，看去睑松弛，眉下一双三角眯，仍带着掩不住的倦怠。

“这有甚么可笑的？”

前大纛旗石础上，那伍长忙：“那里不能坐，营前半里都是戒严之地！起来起来！这么一群人哄哄的站在仪门算怎么回事儿？起来——说你呢！一会巡营的过来，谁也没个好儿！”正说着，里边一个军校一边小跑一边喊着过来“候富保！你怎么的？老总都惊动了——这群人是甚么的？赶开！”喊叫着，刺佩刀碰得叮当作响。

傅恒也在凝目注视朵云，这个桀傲不驯的女人闯京师劫人质，南下脱逃邂逅乾隆，押回北京听棠儿解劝…受乾隆接见情由，一封封廷寄文书以及家信里早就知之甚详了，但见面还是第一次。此刻见在一群仪仗扈从环视之下，朵云昂然立神泰然，心下不禁惦啜：“晓岚阿桂都说此番婆是女中英豪，果然名下无虚！”他绷嘴，问：“你要见我，有甚么事？”

朵云勉抑住笑，说：“全是一个模样——我是笑——乾隆老爷手下人怎么都象一个老师教的学生，一个模打的坯！张广泗是这样，讷亲是这样——阿桂、范时捷、刘墉又加上这位‘本堂’，全都摆大架说大话，把胆小的人先吓死，然后想怎么样就怎样欺侮！前番张广泗的告示就这样说——‘天兵一到丑虏就擒，金川弹之地顷刻化为灰烬’——和你的话简直一样！金川那么容易打，真不知为甚么要劳动你这位宰相大人来这里，你又何必摆这么大阵势和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唠叨——”她话没说完，廖化清在队中戟手指着喝：“你他妈好大架！见我们傅帅就这么着腰说风话？还不跪下，小心老剁了你！”朵云立刻反相讥，笑着揶揄：“除了我的父亲和乾隆皇帝，我谁也没有跪过——你是廖将军吧？攻打我们下寨时被一炮打翻在地——还是被火枪打中了的？那枪那炮都是我丈夫从庆复手里缴获的！我一个人在你们大营里，你逞甚么英雄呐？”

那个叫候富保的伍长顿时一脸张惶，煞白着脸一摆手，喝：“人来！把他们赶到那棵老杨树底下听命！”笑看迎上去给那军校禀说原由。门一列士兵早已忽地围了过来，牵骡拽的，拖人的，夹着几个京官申辩声，狱婆哭啼声，士兵叫骂声嚷成一片，大营门顿时闹得一锅稀粥也似。正撕拽拉扯间，营中正中帅帐前突然三声沉闷的炮响，几十个亲兵墨线般疾趋而，接着几十个帅营护卫徐徐列队在帐前等候的模样，顷刻间又有几个将军鱼贯而，傅恒的亲随王七儿捧剑帐。帐前已是黑鸦鸦站定一片，候富保脸雪白，惊慌得肚转，颤声：“坏事了…惊动了傅帅爷！”

廖化清被她当众揭了短，脸腾地涨得血红，斑斑伤疤油亮闪光，跨一步刀，又送回刀鞘，恶狠狠说：“你这女人，姓廖的不难为你。莎罗奔有，来和廖爷一场。真打翻了我才服气！”“你早就是我丈夫的手下败将，败得一塌糊涂而且不止一次。”朵云毫不容让，指着队里说：“你——光祖，还有你，兆惠，你，海兰察——哪个不是从松岗逃去的？”光祖被她数落得一脸愠，兆惠似乎充耳不闻，只有海兰察笑可掬，鼓着腮帮一挤儿：“我还得谢谢吃败仗，要不至今还打光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