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夫人听了，揩泪泣：“太太这话极是的。十六爷福晋还有十二爷二十四爷那府里也是这个话说——只好听他的命就是，我已经尽了心…我想，恒虽不好，如今天下有几个好官？甘肃的勒尔谨、福建的王禀望也奉旨拿了，牵扯一二百官员都要革职拿问！这么多拆烂污的，有多少不在八议里的总不成葫芦提都一锅煮了。万岁爷是善信佛的人，必要甄别的。也要容许改过自新的。象卢焯，当初杀了也就没了，起复来照样儿给朝廷力…”她絮絮叨叨又反复譬喻许多实例，棠儿捺着又劝又，好容易才打发她辞去了。棠儿也不送她，从偏门来，见家人们正抬桌布置席面，叫过一个小厮吩咐：“把我南边那间房打整来，中间隔上竹帘，请先生过来说话——席面上不要上酒，就是便饭。夫人们有事要回去的也不必勉，把还人家的礼封好送轿上就是。”说罢又北厢和丁何二人闲话。听禀说房收拾停当，隔门又北厢第二间，坐定了吃茶。二侉已经来，就竹帘外一个躬，陪笑：“给六请安！听他们传‘先生’，得我臆怔，半晌才明白是叫我。我是六爷门下老跑的了，只还叫我二侉就好！”“你如今是观察，是台职分。在外那还了得？坐八抬大轿了！”棠儿隔帘看他，方脸小胡小睛，穿着又宽又大的石青袍，手握一柄湘妃扇，袖翻着雪白的里，又似不修边幅又似练洒脱，暗地一笑，说：“你很辛苦的，过了湖广又去云南给我采办，着实生受你了。等老爷回来再谢你吧！”

我们老爷，能说话能留地步儿他不会落井下石的。我们两家通好，你要信得及。你一趟一趟往这走动，老爷反倒不好说话。你细思量，我说的是不是？”

“呀！那大象是他们那国里来的哪！”棠儿睁大了睛，瞳仁中闪着惊喜的光。她随班元旦朝贺见过太和殿前的驯象，在圆明园还把福康安送到象背上玩耍过，极是新奇好玩的，因：“这十几年元旦都没有摆象队，我问王耻，说是已经不够八只了。可怜见的那些象灵通人，有只老象临死前还跪在太和殿前品级山旁朝上磕泪。我听了心里还难过来着…敢情原来都打那里来的——这个吴尚贤，我原想和你一样是个生意人，这么大方面的，又懂大礼。下次他要到北京，路过蒙古就捎个信儿，我们老爷准见他！”

棠儿也向他了乏，待二侉去了，打起神应酬各官命妇。晚间人散卸妆，歪在床上一件一件思谋筹划，怎样接驾，怎样见太后，如何迎皇后梓，如何哭拜谒灵，想起皇后贤淑懋德，平日好，自己和乾隆偷情，皇后心知肚明却上下顾全大家脸面，不免面红酸慨垂泪。又思傅恒撤兵里计程。转念想起恒落局，恒夫人的落魄形容儿，反觉宦海波险人情炎凉。果真对他袖手旁观，不但下官员议论他忍，将来万一自家有个磋跌，在位的谁肯援手？放账本为补贴家用不足，傅恒知了领不领情？外清议令人可惧！想起二侉的话才略安心。她盛年索居丈夫长差在外的人，免不了又想男人，傅恒却是掠影而过，转想阿桂盛壮兆惠英武…走灯似的又想起和乾隆作往事，情动心间搓

“这个么，你和帐房上商议着办。我是个无可无不可的。”棠儿嗫嚅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宁可不办，也要谨密些儿，除了帐房小王，竟是谁都不知的好。放帐名声不好这我知，利过三分就是贼，所以儿只能收二分，你个算替我白劳动。我的几个庄都减了租，家里用项越来越大，赏赐嚼用来往应酬——就象这些人来拜访，回的礼比收的礼要多得多。老爷一心扑在外政务上，家里事万事总归不，不替他持一下实在也不下来。老我告诉你，只要外走漏一风声，那只有你才说得去，就是你闹生分了，帐一抹我净不认，放的银也全归你，情脸面你是不用想了。”二侉听她说得决绝，愣了一下笑：“慢说您，就是乡里破落孤儿寡母托我办事，我也不敢欺心。何况我有多少事要求傅中堂和六荫庇呢！小怡亲王、老庄亲王、小愉郡主、二十贝几位福晋，谁没有己钱在外放账？就是军机上，元长中堂和纪中堂家里也放账，还有利银收到三分的——您这妆奁银放去为的补贴家用，说透了是养廉银。这么大个相府，这么大开销，要不是您费心费力持，早就支撑不来了！放心，老事无论公私，断不至于走风漏气的，那都用的妻妹的名义办的，就有甚么，老多拼着一文薪不领的那个‘台’去就是——本来捐这个官就为的这个退步儿——哪有把六晾来的理？”说着，听自鸣钟响，便笑着起告辞。

这个话前都对。唯是从缅甸来贡，无论如何也不会“路过蒙古”二侉听纪昀说过这位贵妇人，住北京一辈，只知左右上下，不清东西南北，不禁一笑，里漫答应着又：“他听见这吩咐，准兴得笑开！回京后听家里人说，外的帐还没收齐，只缴了六七万利息，不知他们回了没有。若要急用，我这里就先给您垫上，瞧怎么样？”

二侉夤缘纪昀的脸面结识了傅恒，几年来这府门槛都踢平了，都是这样和棠儿见面，他一本正经坐石窗前，睨着目光想往帘内看，外明里暗，甚么也瞧不见，便看墙上字画，欠说：“我仍旧是个皇商，能给六爷跑办事是我的造化。千万别说‘谢’的话，那见外了。我这次去云南卡瓦银矿，又见了吴尚贤，他孝敬老庄亲王、阿桂夫人和六每人一尊银佛，十斤蛇胆。没有写礼单里，也请嘉纳了…”棠儿想了想，问：“这个吴尚贤，是不是上回云南总督张允隋说的想开矿的那位？”“矿他是早开了的，如今哪里还有甚么矿禁？”二侉笑：“吴尚贤是云南石屏州秋村一个泥脚杆，独自闯卡瓦，创下偌大事业，想给朝廷力争个功名——缅甸那国里如今着，中央朝廷和各酋长闹生分，却都和吴尚贤兜得转呢！自我大清兴国，缅甸一直没有朝贡。您别瞧吴尚贤不起儿，他正想说合缅甸王称臣纳贡——您见圆明园里那些大象，老死得没几了，那都是打缅甸贡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