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佳氏和女来，心里毕竟狐疑：这一似捣鬼非捣鬼似请神又不像请神，若说“施治”更是闻所未闻，诸般捣鼓千奇百怪更是见所未见。她站在天井回看房里，又问：“他独个儿在这屋…”“不要。”叶天士知，这类妇人和她讲医，万万都是个懵懂，和他讲神，就老实得百依百顺，此刻却不能说破了，鼻嚷嚷地说：“你知屋里有多少神佛护着，又用了药，人尽力神帮忙！最忌的就是冲犯，女人尤其不可——所有的人一律不得喧哗！”魏佳氏便忙命：“知会下人，就是走了也不许嚷嚷！”她自己小心蹑着脚步去了。

众人都觉得这人有莫名其妙，说他疯傻呆痴，言语间并没有颠三倒四，且是礼貌殷勤；说他傲慢，他又一一个“小的”谦逊得不成统；说他里秋，又不似心里藏机的人。下就房看病人，这边一堆御医都视若无，且是那样疗治，也令人匪夷所思。见他此刻形容，竟人人都思量：这是个怪！太医里为首的是位医正，叫梁攸声，见这乡佬丑八怪坐在自己边，虽然了脸，仍旧一副猥琐相，上泛着汗酸味儿几尺外就熏人，往远挪挪，轻咳一声说：“久慕先生风采，今日一见果然名下无虚，我辈大长见识！听说先生在南京救活过一位死人，可是真的？”

“诸位，我不愿说你们甚么，我是奉旨来的，看好阿哥爷的病，还回我江南去。”叶天士听着这些不三不四的话，觉得不能不压他们一下了“——所以我们不是冤家，用不着这样剑弩张。阿哥爷才四个月的人，天内毒发散着本来就难之又难，你们还敢用内敛的药？用朱砂、枣仁这些药又是甚么意思？他睡着了昏沉了不闹吵，就掩住了病？我已经用药攻他内里发展，外间天佐治，那是哥儿爷的福气，懂不懂？疾传染有限的，就算染上疾，比现在的天如何，你们懂不懂？”

这边老寇带着叶天士了西厢书房。几个太医都在这屋里，方才还在嘁喳说话，此时都已正襟危坐，却见叶天士灰土脸来，发辫又细又短蓬松着，一袭极考究的石青湖绸得皱的沾着油污菜渍，还敞着领上钮，那副尊容不消说得，额前鬓边浊汗淌着一儿一儿，倦容加着烟容，鼻里还着一团白棉絮，要多邋遢有多邋遢，要多窝有多窝——这么个宝贝，亏乾隆特特从德州十万火急派回北京给阿哥治病！众人要笑，都忍住了。这是哪里跑个济颠来？！

“请教！”梁攸声微笑：“那一红一白两盏灯是甚么作用？”

鼻“砰”地一击，鼻血如注来碗中，用棉絮了鼻，轻轻撩那血泼在榻前，揩着手：“这屋里不能有人，连娘娘也请移驾到福晋那边，您信佛，只念经。两个侍卫守在门外至少三丈远，只要不失火，不许嚷嚷说话，不许来惊扰，听到小爷哭，就是见了功效！”他张智又到痘疹娘娘像前叽哩咕噜一阵祷告，任是魏佳氏读了多少经，也没听清他念叨些甚么，却见叶天士站在灯影里大大伸欠打了个嚏，将手一让，说：“请吧！”

几个御医惊讶地互相对视一，他们原来以为叶天士捣鬼巫术，谁知是这样作用！一个三十多岁的太医一倾问：“招蚊房是哪本医书上讲的？有甚么医理？”他旁边另一个中年太医笑：“想必鳖血、还有尊驾的鼻血，都是用来招蚊的了？”话音刚落，几个太医已是怪声怪气窍笑，只是魏佳氏为皇妃，方才有“旨”都胡天胡地的捂儿，不敢放声。夹着还有个小太医说话：“蚊要能治病，皇上个鼻血池鳖血池养蚊好了，要我们作甚么？我倒是听说蚊能传疾…”

他还在问“懂不懂”那边房里小阿哥“哇”地一声哭了。几个太医弹簧弹了一下似的都起来。叶天士却一把拉住了，说：“都不许这屋，我到院里照看！”说罢来，已见魏佳氏和一位老妇人站在西厢北房门，忙上前打个拱揖，低声：“是娘娘和夫人的虔心到了。千万别声张，只默默念经，孩哭得越有劲越好！”小阿哥的哭声真的越来越。内服黄酒参汤加了闽姜，君臣火相济攻天毒，门窗大开着，屋里的血腥味招得餐蚊成阵拥房里围着叮咬，小阿哥燥得通是汗，小胳膊小扎舞着嘎声嘶号，睁看看无人照应更加急躁，那哭声时而喑哑，时而嘹亮，时而象唱歌似的拖着长音，时而断续不接，象是透不过气来，还夹着咳呛，唔哩哇啦的嚎叫。一会一会慢，象是撕破了嗓，到最后已是哑声嚎叫，别说魏佳氏亲生母亲，满院的人静听他哭，这个怪医生守在当院不许哄劝，都听得揪心难忍。…渐渐的，哭声消沉下去，时断时续哽着，小家伙似乎哭尽了气力，又稍停，没了声息。叶天士犹豫了一下，三步两步跨屋里，一时便听他惊喜地大叫：“娘娘，福晋！哥儿爷浆痘破儿了，哥儿爷浆痘破了！”

“阿弥陀佛！”一老一少两个妇人齐声礼佛，脚下不知哪来的劲，腾着脚步便奔东厢直到床前，看那哥儿时，满脸浑赤

叶天士两瞪得圆溜溜的注视着门，专注得象小孩看蚂蚁拖苍蝇，听这问话“啊”了几声才：“那是痰厥假死。死人谁也救不活！”

“红的是镇静，防着哥儿爷醒来惊悸。白的，是我用来招蚊蠓虫屋的。”

“恕小的放肆，着实累疲了——”叶天士知这起人对自己没有好心思，他却不肯失礼，向众人团团一揖笑“小的还有个阿芙蓉的贱瘾，对不住了。”就怀中取个包儿抖开了，制好的烟泡儿卷纸楣里对着烛“卟”地一将烟吞了。接着又是两个，已见神健旺。众人已看得目瞪呆。叶天士笑：“这件真害人！我原想自己试试找解药，至今成效甚微，连我自己也戒不掉，何况别人？诸位见笑了…”说罢便捡着向门的座位坐了，隔门遥遥望着阿哥房间瞠目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