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的苏禄王陵顷刻之间便完全黯淡下来，一阵哨风带着的雨意，凉凉的扑怀而来，将几个人的袍摆撩起老。淡不一的云团压得低低的，无章法无次序地互相挤压着。方才在光下十分明艳辉耀的荆树由青翠一下变成黛绿，郁郁碧幽幽的象墨玉瀑布般覆盖了山峦，树荫下修砌得极整洁的石阶上布满新苔，鲜绿绕心蜿蜒时隐时现，在摇拽翻动的荫中显得分外邃神秘。一路走，纪昀向乾隆娓娓陈述弘昼阿桂的奏疏。因知乾隆心情不快，其中说到赈济灾民发放粮更换库粮诸项善后事宜格外仔细用心，连甘肃北羊宰杀过多，建议从漠南蒙古平价购买运甘肃贷赈给牧民的筹划，也都案件首尾中。他和刘统勋都怀着鬼胎忐忑不安，耽心乾隆光火愤怒，当场大发雷霆，但乾隆听得很耐心，冷淡里透着沉静，从至尾一声也没吱，只偶尔转脸看两个臣一，接着又走路。纪昀见他如此沉着，倒安了心，备细陈述中央着左右引证，说：“…一切情事当初圣躬判断无遗，臣及刘统勋和议，若无圣上见微知著，甘肃之案就此湮没了。由此举一而反三，类似甘肃之案的其余省份也不敢断言仅有绝无。以恒钱度案和此案发端一举整顿，此震慑威慑自不待言。而于天下承平盛世极隆之时如此规模整饬吏治，更见主上千古一帝绝大光，绝大腕力，绝风范！”



下改过图新的余地，且不致扰了‘以宽为政’的大局。”他在军机理政务多年了，虑事酌情严如城府，大局细节少有疏漏，刘统勋一边听一边，咳呛两声说：“你这想很周全。这是要领明旨意布告天下的，不宜把朝纲抹得太黑，小人造作言，徒乘机起衅，反而不得。我和你一儿请见皇上，这会就递牌。”

二人商议定了起来，纪昀看表时正指到下午申时时牌。天气不知甚么时候已经布满了淡墨层染似的云。没有风，云层一重重从东方压上来。全然没有声息地愈积愈厚，西半天极分明的一云线压着太，散的光从云线下面不甘心地延万金霞，将苏禄王山陵，陵北陵东错落的岗峦，和陵南这座巍峨壮观的行映得一片灿烂。颖河、四女寺、减河和运河三汇之，象刚炉的金波成一片，嵌在红墙外婆娑掩映的绿树丛中。撒网放舟的渔船和码上，密林般的墙桅都漂泊在霭霭蔚蒸的玫瑰紫雾之中，澹澹泊泊容容与与退不定，给人一幽远沉浑的觉。连刘统勋这样从不留心山风景的人都看住了。眺望着，满是刀刻般皱纹的脸上绽一丝微笑。纪昀难得见他这样适意的，便不肯惊动，踱过几步石甬在仪门递了牌，回转见狗娘养的夹着两件衣服过来，便笑：“这天气里还怕凉着了？你也忒小心的了。”

“纪爷，您瞧这天儿，就要下雨了。”狗娘养的眯着看看刘统勋“连你的披风我也带来了。您二位大人去不定甚么时候儿才得来，再要下雨，淋着了不是玩的。上次在家堰堤上刘老爷冒了风，内务府把犬吠叫去一顿臭骂，还是老爷自己担了才算没事儿…”他说着，突然扫了结，张望着纪昀后耗见着猫似的萎缩下去，纪昀笑：“你这杀才甚么象生几，怪模怪样的——”一回自己也愣了：原来是乾隆皇帝不知甚么时候到了后。此时刘统勋也看见了，转急趋几步和纪昀伏俯跪下请安。

“你们的意见分两步走，朕看不必。所有弘昼奏上来染指贪贿的官员，一千两以上的要立刻锁拿京，勘问议，待朕回京和恒一案并发置一一一千两以下的你们甄别分。”乾隆站住了脚。这是山坳的一个拐角，凭鸟瞰，陵下三河错，暗柳幽蜿蜒曲屈如画，稻绿如茵随风伏波，恰似坦如砥的一幅画，直延伸到无际的天尽，他眯着向远眺望着，面象个刚睡醒的孩那样平静。“朕如今看破了，许多事只能勉尽人力。天下这么大，又是国运熏灼之时，收了苛察一些，清官倒是多了，百姓生业也就跟着凋零，以宽为政久了，再上苛政，人不能堪，就容易事。一味和光同尘，那又是纵容，纵容得遍地都是贪官，纵容得政以贿成，祸一作天下大。所以还是应取中庸，那偏了扶一下，非过正不能矫枉的，就权且过正一下——你们觉得如何？”

乾隆看去神还好，刚剃过的上一红绒结黑缎瓜帽，雨过天青湖绸图鲁背心着酱江绸袍，梳理得极致的辫纹丝不垂在脑后，挽着一缕明黄绦，苏似的搭在腰间，一手握着素纸扇，一手虚抬一下叫起刘纪二人，笑：“朕也是坐得腰困写得手酸，殿走走，他们又说你两个递牌——太监掺着刘大人，怎么这么没？！——朕这会实在不想回那个屋里，索来走走。”刘统勋觑着看了看乾隆，说追：“主上瞧着睛有发淤呢，敢情还是没睡好的过——有些事情能缓看的，不妨把折留着回北京再批。如今是途中，六又不能分劳，主上别拚骨儿。”乾隆“单教你们努力，朕站岸儿看着，那还叫君臣戮力？我们散散步儿吧——从这里往西，再向北，沿山坡漫上去再向东，就又回里去了。还有洛送来的牡丹要各赏你们一盆，晚上也不留你们赐膳，说完事就回，如何？”刘统勋：“难得陪皇上疏散一下，当然喜的——只一条，皇上不能。要去，我还回去布置关防。”乾隆笑着用扇遥刘统勋，说：“你这个老延清呀…好，朕听你的，听你的！”于是打便走，刘统勋和纪昀左右相随，王八耻卜礼卜信和狗娘养的几个太监并特尔几个侍卫隔着五六丈遥遥厮跟，侍踅仪门向西，下了颖河堤时，天已云遮日暗，完全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