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喇嘛庙，嘎才留心到，靠西一带空场上扎着几帐篷，都隐在黑鬼魅魅的茂密丛林里，知是莎罗奔的亲随卫队营房。几个藏兵荷矛持刀在帐房间巡戈，因天太暗，绰绰约约看不清晰。莎罗奔的步履很沉重，长筒靴踩在矮草上吱吱作响，大的躯上，微微俯下。暗夜里显得有沉，几个人跟在他后也都沉默不语，似乎有些压抑。趟过一带的洼地草丛，来到一带冈上。从这里向北、向东、向南都是开阔地，一望去苍幽幽黑漫漫乌沉沉的泥潭沼泽中，潦东一片西一片横亘其间，矮不等的阜丘上草丛树篷生，在暗夜凄凉的风中不安地摇曳瑟索。只在遥远无边的地平线远，光祖和兆惠环伺的兵营中若隐若现闪烁着鬼火一样的灯光，连连绵绵互相衔接，给这些军营上空了一层淡褐的微霭。

人从这里打金川，扰我们的联络！”嘎在旁说：“主人，如果他的行营真的在汶州，我们派两千人从黄河乘船过去偷袭，一下捉到傅恒，捣毁他的中军行营，他就是又一个讷亲庆复！就是兆惠，也来不及救他！”莎罗奔眯着，冷笑一声：“小嘎说得对，你提醒了我。恐怕这正是傅恒想要我们作的——他不在行营里，我们占领了这个地方，兆惠，甚至川军派三千人来攻，我们就只好再乘船逃向他的南路军大营！”他卷起羊又是一笑“这个人真比狐狸还要狡猾——要把羊赶栏里任他屠杀！”活佛仁错，叹息一声“汉人是太诈了，也太无情无义了…我们两次放掉他们的主帅，为甚么就不想想我们的仁义？早知是这样，我们上次就该剥掉讷亲和张广泗的作鼓面，敲着这面鼓到西藏布达拉去见达赖和班禅！”莎罗奔起一笑：“活佛，敲这面鼓过打箭炉，翻夹金山？过乌江澜沧江还有雅鲁藏布江，然后还有上下瞻对要攻打，再走几千里路——那是甚么样的路啊！老人、女人和孩，粮和…怎么办？”他顿了一下“我们去看看！”

莎罗奔说着，便向岗下走，一边走一边吩咐：“明天就用竹编成排船，把散下寨和大金川、堆旺的大炮拖到六合喇嘛庙

一阵疾风掠过，把几个人的袍角撩起老。众人心中都泛起一阵寒意，仁错也放下望远镜，他的望远镜是张广泗放在刷经寺没来及带走的，听着莎罗奔的话，沉良久，说“汶州方向的灯火特别密集，我看见了傅恒帅营的大纛下悬着的一串黄灯——和刷经寺前讷亲的那一串一样，都是八盏。”

老桑措在旁话：“把这些炮全炸掉，不然，傅恒会用它们来攻我们的刮耳崖的！”

“故扎，曹是…”嘎嗫嚅了一下，说：“是白脸臣，您不能比他…”“就是这个话，白脸臣还能打胜仗，我是保乡卫土的正义之师。”莎罗奔：“我更能打胜仗——现在的事情是，无论白脸黑脸，人家都要打我们，饶他们一次又一次，仍旧不罢手——只有一个字：‘打！’”

“明晚叶丹卡佯攻兆惠，后天是刷经寺，再后天是汶州，都是打一下就退。”莎罗奔冷冷说：“我们真正的据守地不能在大小金川，而是在刮耳崖！”他顿了一下“刮耳崖的青稞和其他能吃的，酥油糌、茶，要留足够两个月用的，准备穿越沙鲁里山峡谷时吃用——当然，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走的。”还想说甚么，却绷了嘴。小嘎说：“在下寨，还有两尊大炮，大金川也有两尊，大金川外的泥潭里还沉着两尊——故扎！我们有六尊大炮呢！都运到刮耳崖，敌人来了，打他个措手不及！”莎罗奔抚地摸了一下嘎额，叹：“大炮太重了，刮耳崖要乘船，我们的船会被压翻的——懂吗？——再说，我们没有很多的硫磺和硝，只有几千斤炸药，用完了，那就是一堆废铁！”

无论打胜打败，大胜小胜，结局都是沉黯淡的，莎罗奔说着，心里也觉凄凉，但他很快就鼓足了勇气“我要在这里教训一下傅恒。如果，打成胶着形势要海兰察增援，那么乾隆就要杀第三个宰相了！我在内地听秀才说过，官渡之战，赤之战，昆之战，都是以少胜多，我虽然不是汉人，为甚么不敢和曹、周瑜和刘秀比英雄？”

“我们是被博恒包围在人海之中。”莎罗奔用缴获讷亲的千里环旋眺望了一下，放下手，咬牙笑：“我们金川人只要有一个人活着，一定要让天下人都知这一——并不是豺狼比猎人更明，而是——”他透了一气“恶狼太多，猎枪太少了。”

“攻打刮耳崖这炮没有一用。”莎罗奔：“博格达汗有的是炮，并不在乎这几尊。”他象是突然想起了甚么，声音变得有急促兴奋“把炮全运过来，就在这里——六合喇嘛寺。我们要狙击一下傅恒，火枪、弓箭，和我们全族的男人，在这里和傅恒血战一场！”

“这里？”仁措问：“不是要退到刮耳崖山扼守吗？如果——如果海兰察从刮耳崖南麓背后扑上来，我们怎么办？”莎罗奔狞笑：“这里是北路军和南路军通向刮耳崖的唯一通。我们东打一下西打一下，用汉人的话说这叫疑兵之计，让傅恒觉得我在试探突围。傅恒当然不会轻易上我的当，他会想我在声东击西，吃掉海兰察，把金川战局打。他占大小金川，我占刮耳崖，久攻不下，乾隆老发怒，就会撤掉他！——他会想到这些的，所以南北两路军攻人金川，他就不会再‘缓’，而是要从旱两路急攻刮耳崖！那时候，西路军就变成了南路军，尹继善会从北边压过来，兆惠和北路军会变成东路军，总合人会超过十五万！死拼打刮耳崖，也是不住的！在这里和他血战一场，由刮耳崖兵袭击扰海兰察，无论大胜小胜，我们乘机退回刮耳崖，全族苦到明年夏之，如果没有结果，就只好…到青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