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兰察瞪着想了想，拍掌笑：“是了！上回勒说笑话，雍正爷那时候北京去了个红衣喇嘛，把个探给咒死过去，念的也是六字真言，救醒了问他，‘你听见什么？’他笑着说‘别的没听见，只听他说：俺把你哄！’这可不是对景儿了，再不会记错的了！”他龇牙咧嘴，唏溜着鼻，统手跺脚没一刻安静，又：“你怎么那么重的心事？这面旗什么鸟看，老盯着作么？”

时而被风动，懒洋洋地嗡张一下，像一个午困方起的人打呵欠，反而使这荒寒寂寥的空山更增几分落寞。兆惠见他久久神，凑近了，用手指了他胁下一下，笑问：“喂，怎么了，又在老僧定？告诉你，六大真言我知。没吃过猪也见过猪走，哪个庙里没有呢？那个‘哞’字念成‘轰’，你倒错得别致！”海兰察这才转过脸，一笑说：“怪不得上回你把孙嘉淦的名字念成孙嘉金——‘哞’字是念‘’的么？”

这两个军官年纪都在三十二三上下，个也差不多，又都喜穿黑甲披红袍。乍一看，有像孪生兄弟。因为二人平时相得好，打仗、差形影不离，一个灶里搅勺，又同住一个大帐篷，着征剿大军的粮库，一正一副两个总粮带，又都是副将衔，一样的兵如命，所以军中有“红袍双星将”之称。但其实二人门第、情相貌都很有不同之，兆惠是长孤脸，面苍白清癯，一对窝微微下陷。峭峻的面孔上极少表情，压得重重的两扫帚眉下，一双瞳仁漆黑，偶尔波移闪烁一下，晶莹得荧光宝石，却是一闪即逝。海兰察材比兆惠略胖，双眉剔，有像鹰的双翅向上去，略带紫铜的面庞一也不众，还着一只不讨人喜的蒜鼻，却是个喜天哈地的。此刻二人站在刷经寺外转经石阶前，由着的光晒着，兆惠一脸安详闭目向，海兰察却像只猴般踢踏不宁，一会脚，用手抠靴上的泥斑，一会又脱下袍又抖又搓，来回不停快步走着，笑嘻嘻拨转那一排经，问兆惠：“这曲里拐弯的字，我他娘一个也不识得！兆哥，你去过蒙古，给咱说说！”

这样一个打了一辈胜仗的大将军，来到川西藏羌之地却连连大败亏输。乾隆登极以来，为打通人藏路，先派大学士庆复击盘踞上下瞻对的斑落，上下瞻对只是个弹之地，比不上内地大一的村，庆复竟打了两年，耗资百万，只落了两座空“城”还要大军镇守，斑潜金川，撩拨藏民反叛，倒使战火蔓延川西，几乎殃及青海，乾隆赫然震怒，封了庆复祖父遏必隆的刀，赐庆复自尽，由张广泗主掌军事，驻金川地域，以十五万兵三路夹击，不损叛藏莎罗奔一毫，只探明了庆复假冒军功的劣迹，中了诱敌之计，被围困在小金

“我是担心大粮库。”兆惠透了一气“我们的大粮库离着小金川太近了，中间只有一百多里草地。从成都运来一百斤粮要耗十五斤，要被莎罗奔抢走，一反一正就是三十斤，这个仗就没法打了。”他细白的手指叉地握在一起，不安地搓动着，指关节都发咯咯的微响，加上他郁苍白的脸，竟使海兰察不自禁打了个寒颤。海兰察敛起嘻笑，低着想了想，抿着嘴沉片刻，说：“成都的粮也都是两江湖广调来的，不过不从军费里支项罢了。阿桂原来在这里，我们还可不这个心，现在他是远走飞了，坐镇古北的建牙将军，撂下我们来应付——”他看了看门可罗雀的刷经寺山门“——这两个日娘鸟撮的活宝！”

候见厅这会准坐满了，那都是些烟虫，我怕闻那烟臭味。你要去你先去，这会外面，太底下晾晾，衣服透了我就去。”兆惠：“我也嫌那屋里气闷，你自己不愿的事叫我去！我也在外晾晾！”二人说罢相视一笑。

他说的“两个活宝”自然是指讷亲和张广泗。张广泗原是雍正朝抚远大将军年羹尧麾下的一员大将，因脾倔暴躁与主将不和，改拨四川总督岳钟麟指挥。年羹尧青海一役，击败罗布藏丹增，二十余万准葛尔蒙古兵溃，散各地据守。雍正皇帝下诏由岳钟麟率殄灭，张广泗由松蟠带两千人策应岳钟麟的主力，攻州陷府一路向北，竟是如无人之境，一路擒敌三万，又在青海北鱼卡解了中军之围。自此起家，晋封为云贵提督。雍正季年，诏令云贵改土归。两省苗人揭竿而起，糜烂不可收拾，村村起火树树冒烟，两省政令不省垣，雍正一怒之下撤掉了军机大臣兼云贵总督鄂尔泰的职衔，由张广泗任总督。张广泗以五千孤军，三个月连下七十多个苗寨，不到一年半便平两省叛苗，生擒叛苗拥立的假王。以此赫赫功勋，张广泗晋位侯爵，节制云贵两广川鄂六省驻军。以此威势，有清开国以来，除了年羹尧再没有第二人。人们私地赠号“天下兵大元帅”

抚远招讨使讷

“那不是蒙文，是藏文六大名王真言。”兆惠腮上的肌不易觉察地动了一下，仿佛从很的遐想中憬醒过来，一字一板地说：“唵、嘛、呢、吧、弥、哞——”他又绷了嘴，被光刺得眯成一条线的睛里晶莹闪烁着微光，微睨着湛青的天空不言语。海兰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郁郁苍苍的山峦，枯黄的老树丛草间蒸蔚着淡青的岚气，刷经寺前大蠢上明黄镶边，宝蓝的帅旗仿佛被雾了没有透，平平地下垂着，上边也写着六个尺幅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