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蜂夹的狱神庙说是“庙”其实早已改了临时拘所。这里向南约一箭之地，便是俗称天牢的刑大狱。康熙在位时，这里归内务府宗人府，专门囚禁犯法宗室亲贵。老怡亲王允祥（弘晓之父）、大阿哥允提、十阿哥允饿都曾在这里蹲过班房。因此北京人戏称这里是“落汤阿哥所”也许正为这名声不好，自雍正三年便改隶大理寺辖，后来又归刑，专门临时囚禁待审未决犯罪大员，宗室弟犯过则远远打发到郑家庄。几经变迁的狱神庙早已没了神龛神座，并连楹联也都铲除尽净。除了正殿，房舍都不大，四周围墙用磨青砖砌起比平常房几乎一倍，足有三尺厚，再毒的日也晒不透，因此这院什么时候来都是森森凉津津。傅恒和刘统勋穿堂过廊到正殿时，二人上的汗已经全消。

“好，好！”傅恒连连击节赞叹。“九转回哀婉凄情，真叫魂销魄醉——你瞧你瞧，芳卿又痴了！”一边一叠连声叫人：“将这曲儿送过榭那边，叫我的十二金钗调儿演练！”

这些刘统勋都知。方才乾隆接见他时，也是这样，一副挥泪斩谡的情。

“真是旷世罕有之奇才！”傅恒怅怅地望着二人背影，不胜嗟讶地叹：“比起来，我们这些皇亲国戚真如粪土了。”钱度在旁听他发这贵人慨，也慨：“六爷今儿兴，连我也帮边饱了福耳福——您要没有别的吩咐，我也该回去了。”傅恒笑：“张熙解来京师了。廷玉送来的这个就是他的案卷。皇上有意叫我和统勋去传旨审问，统勋是主审，上午已去领旨。我也要去养蜂夹了。走，你回军机，我们还能同路一段。”清客们见说，早已有人跑去传知给傅恒备。

“卑职也是刚到。”刘统勋着朝服袍靴，得满脸是汗，给傅恒请了安，起揩了一把汗说：“六爷是坐纛儿的，卑职怎么敢轻慢？”一边说话，一边伸手让傅恒先庙，说：“这里凉快，先商议一下再办差。”

翩来惊鸿怅于建，蜿转游龙愁洛。

云鬓低鬟佩明珰，瑶池清歌奏商。

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

一弹坊中琵琶曲，半舟客尽断。

“唉…真正想不到，张得天会被拘到这里来听我傅恒审讯！”傅恒双眉蹙，俯首叹息：“他是我的老师呢！我学音律是跟他，学琴学棋是跟他，六岁他就把着我的手练字。如今我怎么面对他呢？”说着用手掩面，泪珠已经了来。

曹雪芹眸中波光一闪，笑了笑没言语。

儿’？”傅恒朗地一笑“要不为芳卿，你才不肯来呢！是吧芳卿？”十几个清客顿时一阵哄笑。有的说：“我们早看来了，今儿六爷一语破天机。”有的说：“东翁就是借芳卿作饵，钓曹先生的诗词！”一个留着老鼠髭须的清客站起来，笑：“说破了我们就为取个乐儿。上回恒爷在厅和雪芹一吃酒，是芳卿执酒。雪芹当时那样儿——”说着便模仿起来。他稳重地看一芳卿，垂下睑，似乎忍不住又偷睨了一。“芳卿那时是这模样——”老鼠胡又学起芳卿的模样：他先是伍怩作态地扭了一下腰肢，羞涩地低摆着衣裳襟，又偷瞟了一曹雪芹“——六爷，我学得可象？”傅恒正吃茶，被他逗得“噗”的一声全了来，连连说：“象象…就是这样儿！”

傅恒和钱度两骑一前一后，由家人簇拥而行，行至鲜胡同便分手，钱度自回军机待差使。傅恒策过胡同，又转两个弯，便是养蜂夹。傅恒远远见刘统勋站在狱神庙前等着自己。翻下骑，将僵绳随手扔给家人，迎上去笑：“你倒比我来得早，我料想你怎么也要过了申时才来呢！”

“上回你来说，正在写《红楼梦》。”傅恒笑：“如今写得怎么样了！把稿本送过来，我要先睹为快。”曹雪芹沉了一下，笑：“六爷有命，沾怎么敢违拗？不过现在这书离写成还早呢。怡亲王那边要过去了，写一章拿去抄一章，再送回原稿。六爷要看，只好叫芳卿过去给您抄来。就是方才唱的曲，也都是书上的。六爷，我这会就再抄一首给您如何？”说着站起来。柳树旁茶几上现成的笔纸，只见曹雪芹略一思索，援笔疾书：

写罢轻轻放笔，对芳卿一笑说：“天知地知你我知，咱们走罢！”芳卿凝望着曹雪芹黑漆漆的那对眸，又羞涩地低下了，脚尖着地下的土，良久，仿佛下了决心，端端正正地给傅恒蹲了两个万福，低声嘤咛而语：“谢主…芳卿在世一天，总忘不了给您生佛烧香的…”说罢和曹雪芹一后一前，竟大大方方去了。

曹雪芹却不放笔：“六爷言如鼎，曹沾今儿真是天满地意。虽说现在还不能把书拿来承教，先作一首诗以志今日之喜！”众人听了顿时鼓掌称妙。只见雪芹笔走龙蛇疾书：

一个是间苑仙葩，一个是玉无暇。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话？一个在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中月，一个是镜中。想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到冬，到夏！

“哪有老爷们和才开心的么？”芳卿满脸臊得通红，偷瞟了一曹雪芹，啐了一转便走。钱度见那清客学得维妙维肖，不禁捧腹大笑。傅恒见曹雪芹被众人笑得不好意思，转对芳卿：“不要走，走了倒没趣了。”又对曹雪芹：“你答应我一件事，今儿就把芳卿送你。”